队伍出了燕山,雨后的官道仍然泥泞,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下道道金辉,将沿途树叶上的水珠映照得晶莹剔透。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道旁一位悄然出现的身影打破。
那人仿佛凭空出现,又好似早已伫立于此,与周遭山水融为一体。他头戴扇云冠,身着水合服,腰束丝绦,脚登麻鞋,风姿清秀,相貌稀奇,周身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家气韵。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路中央,面带微笑,目光平和地注视着行进而来的队伍,视线落在西伯侯姬昌的车驾上。
张奎心中一凛,立刻抬手,身后三百玄甲亲兵齐刷刷勒住战马,动作整齐划一,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邬文化也握紧了巨棒,铜铃般的眼睛警剔地盯着那突兀出现的道人。
“前方何人,为何阻我去路?”
张奎沉声开口,声音中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丝天仙修士的威压。他能感觉到,眼前这道人修为深不可测,远在他之上,绝非寻常散修。
那道人闻言,却不慌不忙,打了个嵇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乃终南山玉柱洞炼气士,云中子。在此等侯诸位,并非有意阻拦,实乃为一段缘法而来。”
“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张奎心中顿时了然。原来是这位阐教门下有名的福德真仙。封神之战中,曾试图以木剑除妖,点化纣王。
车驾内的姬昌听到动静,也掀开车帘,抱着婴儿走了出来。他见那道人气度非凡,心里已经先信了三分,躬敬问道:“不知仙长驾临,所为何事?所言缘法,又是指……”
云中子目光温和地看向姬昌怀中的婴儿,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贫道今日于山中静坐,忽感天机震动,雷灵汇聚,更有将星应运而生,与贤侯有一段父子缘分,故特来寻访。想必,这便是那雷雨之中所得之子吧?”
姬昌心中骇然,此事发生不过片刻,这道人竟已知晓,果然是上仙无疑。他连忙道:“仙长明鉴,正是此子,老夫为其取名雷震子。”
“雷震子……好名字,合乎天时,应其本源。”云中子微微颔首,随即正色道:“不瞒贤侯,此子根基非凡,乃天生雷灵之体,非凡俗所能养育。若留于红尘,恐埋没其资质,甚至引来灾祸。贫道有意收他为徒,带往终南山,传授玄门正道,导其向善,将来亦可辅佐明主,成就一番功业,不知贤侯意下如何?”
姬昌闻言,面露不舍与迟疑。他虽知此子不凡,但刚刚到手,便要骨肉分离,终究难以决断。他不由地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张奎,寻求意见。
张奎见状,心中念头急转。云中子收徒雷震子,乃是天命注定,于雷震子而言是莫大机缘,对未来西岐更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棋。他当即对姬昌微微点头,暗中传音道:“侯爷,云中子道长乃阐教高士,道法高深,名声清誉。雷震子能拜入其门下,是福非祸。将来学艺有成,必是侯爷与西岐一大臂助。此乃天意,当顺其自然。”
姬昌得张奎肯定,又见云中子仙风道骨,言辞恳切,绝非奸邪之辈,终于长叹一声,眼中不舍。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婴儿递给云中子:“仙长所言甚是,此子能得仙长垂青,是他的造化。老夫……便将他托付给仙长了,望仙长好生教导,让他将来能成为一个对天下有益之人。”
云中子郑重接过婴儿,那孩子到了他怀中,竟停止了啼哭,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周身微弱的雷光也渐渐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贤侯放心,贫道必悉心教导,不负所托。”云中子承诺道,他看着雷震子,越看越是喜爱。
事情已了,云中子本该离去,但他却并未立刻驾云而去,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张奎,并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
张奎被这位大名鼎鼎的阐教上仙看得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要在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无所遁形。他体内的金丹自发加速运转,四道神信道纹微微发光,抵御着这种无形的探查。
张奎心中暗惊,表面却维持着镇定,拱手道:“仙长还有何指教?”
云中子并未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张奎,目光还特意在张奎的丹田气海处停留了片刻,口中低声自语:“怪哉,怪哉……明明是巫血浓厚,煞气隐现,当是走以力证道的莽撞路子……怎么丹田之中却又金丹圆融,道韵天成,修习的竟是玄门正宗的《金丹大道》,而且已至四转天仙之境。”
他的声音虽低,但在场张奎、姬昌皆非寻常人,听得一清二楚。姬昌面露惊异之色看向张奎,他虽知张奎是修士,却不知其底细如此复杂惊人。
张奎更是心中巨震,这云中子眼力也太毒了。竟然将他的底牌看了个通透。这就是阐教高人的实力吗?
云中子掐指推算,周身道韵流转,似乎在与冥冥中的天机沟通。片刻后,他眼中惊奇之色更浓,还带着一丝困惑:“天机晦涩,牵扯甚大……竟似与那位师伯有关?玄都师伯何时在外留下了这般传承?不对……又似有些不同,这金丹大道似乎被修改过,融入了别的东西……巫血为引,神通为纹……这简直是……”
最后,云中子停止了推算,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他露出了一个极其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些许玩味。
在张奎被这笑容看得心里发毛之时,云中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有意思……真是有意思……看来,玄都师兄那八景宫中的寂寞……怕是快要到头了。”
言罢,云中子不再多言,对着姬昌和张奎微微颔首,怀抱雷震子,脚下祥云自生,托起他飘飘荡荡,升至半空,随即化作一道清光,倏忽间便消失在天际,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留下原地目定口呆的姬昌,以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张奎。
玄都师兄,八景宫。
那不就是人教大弟子,老子圣人唯一的亲传弟子——玄都大法师。
云中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因为自己修炼了《金丹大道》?
无数疑问瞬间塞满了张奎的脑海,让他一时间心乱如麻。他感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好象踏入了一场深不可测的棋局。
“张将军?”姬昌见张奎脸色变幻不定,不由关切地唤了一声。
张奎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脸色恢复平静:“侯爷,无事,只是刚才云中子仙长之言,有些深奥,末将一时未能参透。”
姬昌也是聪明人,看出张奎不愿多言,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感叹道:“今日之事,光怪陆离,若非亲身经历,实难相信。看来这天下,真的要变了。”
张奎默默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朝歌方向,心情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侯爷,我们继续赶路吧。”张奎沉声道。
队伍再次启程,向着朝歌进发。阳光依旧明媚,但张奎却感觉,前路的迷雾,似乎更浓了。云中子那句谶语,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印在了他的心底。
玄都大法师……八景宫……
这一切,究竟预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