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军大营,北伯侯帅帐。
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崇侯虎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笃笃声。崇应彪则象一头困兽般在帐内来回踱步,脸上交织着愤怒、恐惧和难以置信之情。
“回来了……他竟然回来了。”崇应彪猛地停步,“爹,那丘引也是个废物,连个张奎都收拾不了。现在怎么办?我们……”
“闭嘴!”
崇侯虎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酒樽倾倒,浑浊的酒液汩汩流出,“埋怨有用吗?丘引未能得手,虽然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现在说这些有何用?”
崇应彪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仍不甘心,眼中凶光一闪:“那……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我们派心腹死士,设下埋伏,用破法弩箭,就不信他……”
“蠢货!”崇侯虎气得直接站起身,绕过案几,狠狠给了儿子一个爆栗,“动动你的猪脑子,天仙境的玄狼妖王带着伏兵都死在他手里。你那些死士会有用?一旦失败,就是授人以柄,你这是自己找死。”
崇应彪捂着生疼的脑袋,嘟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骑到我们头上?”
崇侯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烦躁,重新坐下,眼神闪铄思考对策。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彪儿,你立刻收拾行装,带上最心腹的护卫,即刻离开大营,返回朝歌。”崇侯虎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
“回朝歌?现在?为什么?”崇应彪一愣,不明所以。
“理由是为大王筹备寿辰贺礼。大王寿诞虽还有数月,但提前准备,方显忠心。”崇侯虎淡淡道,随即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但你要记住,离开大营后,途中转道,去一趟曹州,拜见你的叔父,曹州侯崇黑虎。”
“崇黑虎?”崇应彪脸上露出明显的抵触和不情愿,“爹,你让我去求那个叛出家族的家伙?当年他跟你争夺北伯侯之位失败,负气出走,早已不认我们这门亲戚了。我去找他,不是自取其辱吗?”
“混帐东西!”崇侯虎怒其不争地瞪了他一眼,“此一时彼一时,当年之事,是非对错已难说清。但你叔父一身异术,师从截教高人,在曹州根基深厚,连闻仲也要给他几分面子。你唯有去投奔你叔父,看在那一点血脉亲情份上,他或许可庇护于你。”
崇应彪这才明白父亲的深意,这是要为他安排后路,“爹,那……那你呢?”
“为父是北伯侯,大军副帅,岂能轻易离开?”崇侯虎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只要你安然无恙,为父自有应对之法。记住,到了曹州,收起你的骄纵之气,对你叔父要毕恭毕敬,无论如何都要求得他的原谅和收留。”
就在崇应彪还欲再说什么之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守卫的呵斥声。
“张将军,侯爷正在议事,您不能硬闯。”
“闪开,我有要事面禀北伯侯,延误军机,你担待得起吗?”
话音未落,帐帘“唰”的一声被人猛地掀开。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大帐,吹得炭火明灭不定。
张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甲胄上还带着未化的冰雪,眼神锐利如刀,扫向帐内,肃杀之气在他的有意牵引下,直接压向崇侯虎父子。
崇应彪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即反应过来,厉声呵斥:“张奎,你好大的胆子。未经通传,擅闯主帅大帐,该当何罪?”
几名崇侯虎的亲卫也紧随其后冲了进来,刀剑半出鞘,紧张地盯着张奎。
张奎却根本无视了崇应彪和那些亲卫,目光直接锁定在案几后的崇侯虎身上,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末将张奎,特来向侯爷复命。另有紧要军情,事关侯爷声誉,需单独禀报,闲杂人等,还请退避。”
“你!”崇应彪何曾受过这等轻视,气得脸色涨红,就要拔剑。
崇侯虎深深地看着张奎,目光复杂难明。从张奎闯入的架势和那句“事关侯爷声誉”,他心中那最坏的预感已然成真,很可能张奎已经掌握了自己的把柄。
“都退下。没有本侯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帐百步。”崇侯虎对亲卫挥了挥手,语气淡漠。
亲卫们只得收刀入鞘,躬身退了出去。
但崇应彪却还愣在原地,又急又怒地看着父亲。
崇侯虎目光扫向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和催促,语气却依旧平淡:“你也出去。立刻去……‘筹备’之前交代你的事。”他刻意加重了“筹备”二字。
崇应彪猛地一震,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这是让他赶紧离开。他看了看面色平静却眼神深邃的父亲,最终低着头,快步走出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光线,帐内只剩下炭盆跳跃的火光。
崇侯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试图掌握一丝主动权:“张将军一路辛苦,立下大功,本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奎抬手打断了。
张奎向前走了两步,走到炭盆边,伸出双手,漫不经心地烤着火,声音带着一股冰冷:“侯爷,客套话就不必说了。黑风峡风景不错,就是风雪大了点,狼群也多,特别是成了精的狼,狡猾得很,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崇侯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脏猛地一沉,这话几乎是挑明了。
以这种方式闯入,张奎就是要直接告诉崇侯虎,虚与委蛇已经毫无意义。
崇侯虎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精气神,肩膀塌了下去,脸上的威严和算计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了张奎面前。
在张奎略带诧异的目光注视下,这位权势煊赫的北伯侯,竟对着他,缓缓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然后,崇侯虎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哀求的表情,说出了一句让张奎彻底呆愣住的话:
“张将军,事已至此,夫复何言?我愿意以自己的命赎前番构陷将军之罪,只希望将军能高抬贵手,放过我儿应彪。所有罪责,我崇侯虎一力承担,与他无关。”
张奎确实愣住了。他预料过崇侯虎会狡辩、会暴怒、甚至会试图动手,唯独没有料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认罪,并且提出以自杀为代价,只求保全儿子!
这一刻,张奎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枭雄,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崇侯虎人品低劣,嫉贤妒能,手段狠毒,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但此时此刻,他作为一个父亲,却无疑是令人动容的。
虎毒不食子。崇侯虎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但此刻,他只是一个父亲。
张奎沉默了片刻,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声问道:“为什么?”
崇侯虎释然一笑:“老夫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制裁。但这世道就是如此,不进则退。当下我只想保我儿性命,为我崇家留下一丝血脉。老夫经营北地多年,朝中亦有些关系,或许大王……也会看在往日情分上,不再深究。”
张奎看着崇侯虎,久久没有说话。
崇侯虎这份为儿子计深远的父爱,让同样重视家人的张奎,心中产生了一丝共鸣。
良久,张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侯爷,此罪岂是一死所能赎清的?”
崇侯虎闭上眼,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老夫……利令智昏,罪该万死。但求将军,念在应彪对此并不完全知情,且并未造成最坏之后果的份上,给他一条活路。”
张奎再次沉默。炭盆的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最终,他转过身,向着帐外走去。
走到帐帘处,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下不为例,另外,我不想在这北海军营里,再看到你们父子……”
“为什么?”崇侯虎十分诧异
“感谢你自己吧,我放的只是一个爱自己孩子的父亲。”
说完,他掀开帐帘,大步离去,消失在风雪之中。
帐内,崇侯虎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跟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案几才勉强站稳。他望着张奎离去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似哭似笑的复杂表情。
他知道,这一劫……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