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的风吹进教室，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草木生长的气息。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得巴掌大小，在阳光下绿油油地发亮。距离省科创大赛还有不到三周时间，高二(2)班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备战前的紧张感。
许清瑶趴在课桌上，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的眉头紧锁，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页边空白处画着圈圈。上午的语文课刚结束，老师在黑板上留下的作文题目“创新与传统”还清晰可见，但她满脑子都是昨晚调试失败的数据模型。
“又卡住了？”
一杯温热的奶茶突然出现在视野里，塑料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许清瑶抬起头，江韵华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那是他最近经常坐的位置，自从科创项目进入省赛准备阶段后。
“模拟到第三阶段就报错。”许清瑶接过奶茶，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大口。香浓的奶茶带着珍珠的q弹滑进喉咙，稍微缓解了她的焦躁。“我检查了三遍代码，逻辑应该没问题啊。”
江韵华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打开：“给我看看。”
许清瑶把电脑转过去。屏幕上复杂的代码像迷宫一样展开，各种函数和变量名交错排列。江韵华眯起眼睛，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行行仔细查看。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吃午饭了，只剩下几个还在赶作业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这里。”江韵华忽然停住，指着屏幕上一行代码，“你这里用了取整函数，但参数类型不对。应该转换成浮点数再取整。”
许清瑶凑过去看，两人的脑袋几乎挨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
“啊！”她恍然大悟，“我就说怎么数据偏差越来越大。”接过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修改了那行代码，然后重新运行程序。
这一次，进度条顺畅地走完了全程。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开始旋转，展示着卫星轨道的变化规律。许清瑶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终于……”
“你昨晚又熬夜了？”江韵华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色。
“就……到两点多。”许清瑶含糊地说，又喝了一口奶茶，“不过值得，你看这个结果多漂亮。”
电脑屏幕上，模拟的卫星轨道在预设参数下稳定运行，各种监测数据在侧边栏实时跳动。江韵华点点头：“确实漂亮。不过你得注意休息，省赛前可不能倒下了。”
“知道啦。”许清瑶拖长了声音，关闭程序，保存文件，“对了，林老师说要帮我们联系大学的实验室，让我们周末去参观一下，看看专业的设备。”
“真的？”江韵华眼睛一亮，“哪个大学？”
“理工大。他们的航天学院有国内一流的仿真实验室。”许清瑶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林老师说已经联系好了，周六上午过去。”
“那太棒了。”江韵华也收拾起自己的书包，“你吃饭了吗？”
“还没，这不刚弄完。”许清瑶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食堂应该还有饭吧？”
“可能只剩残羹冷炙了。”江韵华站起身，“走，去校门口那家面馆，我请你。庆祝程序调试成功。”
许清瑶抬头看他，嘴角扬起：“这么好？”
“不然呢？看着我们的主创人员饿肚子？”江韵华已经背好书包，“快点，我饿了。”
两人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楼梯间传来隐约的喧闹声，那是吃完午饭回来的同学。五月的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二
校园外的面馆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是个中年大叔，系着白色的围裙，看到他们进来就笑着打招呼：“又来了？今天吃什么？”
“一碗牛肉面，一碗炸酱面。”江韵华熟稔地点单，“牛肉面不要香菜，炸酱面多放黄瓜丝。”
“好嘞！”老板应着，转身朝厨房喊道，“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炸酱面一碗多黄瓜丝！”
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很安静。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学校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在风中轻轻摇曳。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许清瑶问。
“上次班级聚餐，你一点一点把香菜挑出来，整整挑了五分钟。”江韵华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递给她一双。
许清瑶接过筷子，想起那次聚餐，脸上有点发热：“观察得这么仔细……”
“不然呢？看着你把好好一碗面挑成那样。”江韵华笑了笑，从桌上的筷筒里又拿出两双筷子，垫在碗底——这是他的习惯，嫌桌子不够干净。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两大碗，牛肉面上浮着红油和葱花，炸酱面酱汁浓郁，黄瓜丝青翠。香气扑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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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安静地吃面。许清瑶是真的饿了，吃得很快，但依然保持着斯文，小口小口地，不会发出声响。江韵华吃相比她豪放些，但也不粗鲁。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面粉和香料的味道。
“你觉得我们项目还需要改进哪些地方？”许清瑶吃了半碗，放慢速度，问道。
江韵华想了想：“展示方式可以更直观。现在主要是靠ppt和模型，如果能在现场做个小演示，效果会更好。”
“演示？”许清瑶眼睛一亮，“比如？”
“比如……”江韵华用筷子在桌上比划，“我们可以做个小型的轨道模拟装置，不用太复杂，能展示基本的原理就行。评委都是专家，不需要炫技，但需要看到实际运作。”
许清瑶陷入思考，连面都忘了吃。江韵华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忽然想起林雪萍说过的一句话：“这丫头认真起来，世界就只剩下眼前这一件事了。”
“怎么了？”许清瑶察觉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江韵华低头吃面，“就是在想，你这么拼，是为了什么？保送名额？还是单纯喜欢？”
许清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想了想：“都有吧。但最主要的……是喜欢。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爸爸经常带我去天文馆，看星星，看卫星模型。他告诉我，人类很渺小，但智慧很伟大。我们可以造出这些东西，去探索那么远的太空。”她顿了顿，“后来他工作调动，去了外地，一年回来不了几次。但每次他看到我在做这些，都会特别高兴。”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店里很安静，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窗外的风吹进来，带来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
江韵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许清瑶的父亲是工程师，常年在外地工作，母亲是医生，也很忙。她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所以我想做好。”许清瑶重新拿起筷子，搅拌着碗里的面条，“不仅仅是为了比赛，也是为了……证明一些东西吧。”
“你已经证明得够多了。”江韵华说，“年级第一，各种竞赛奖，现在又是省赛。”
“还不够。”许清瑶摇摇头，眼神坚定，“我想做得更好。”
江韵华看着她，忽然笑了：“行，我陪你。”
简单三个字，却让许清瑶的心轻轻一动。她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吃完饭，两人慢慢走回学校。午后的阳光有些烈，路边的香樟树投下斑驳的树荫。许清瑶走在树荫下，江韵华走在阳光下，两人的影子一明一暗，随着步伐交错。
“周六几点去理工大？”江韵华问。
“林老师说八点半在校门口集合，她开车送我们去。”许清瑶说，“你会去吧？”
“当然。这么好的机会，不去白不去。”
“那说好了。”许清瑶转头看他，“不准迟到。”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上次物理实验课，你晚了三分钟。”
“那是自行车爆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走进校园。午休时间还没结束，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走到教学楼楼下，许清瑶忽然停住脚步：“江韵华，谢谢你。”
“谢什么？”
“很多。”她说，“陪我调试程序，给我带奶茶，还有……”她顿了顿，“听我说这些。”
江韵华看着她。阳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没化妆，但皮肤很白，鼻尖上因为热而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用谢。”他说，“我们是搭档嘛。”
许清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然后她挥挥手：“我去图书馆查点资料，下午上课见。”
“嗯。”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江韵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另一条路。他的脚步很轻快，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歌——是昨晚写作业时耳机里循环播放的那首。
五月的风吹过，带着花香和阳光的味道。
三
周六早上八点二十，江韵华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里装着笔记本、笔，还有一瓶水。
许清瑶已经到了，正和林雪萍说话。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来了？”林雪萍看到江韵华，笑着打招呼。
“林老师早。”江韵华走过去，又看向许清瑶，“早。”
“早。”许清瑶冲他笑了笑，然后继续跟林雪萍说，“……所以我觉得如果能实际看到那些设备，对我们的模型调整会有很大帮助。”
林雪萍点点头：“理工大的王教授是我大学同学，他答应带你们参观实验室，还可以让你们操作一些基础设备。不过要注意安全，听从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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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定注意。”许清瑶认真地说。
正说着，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在校门口。车窗降下，江明华从驾驶座探出头：“上车吧，三位。”
江韵华愣了一下：“哥？你怎么来了？”
“我今天没事，给你们当司机。”江明华笑道，“快点，这个位置不能停太久。”
三人连忙上车。林雪萍坐在副驾驶，江韵华和许清瑶坐在后排。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柠檬香味。江明华今天穿了件灰色的polo衫，看起来比平时要休闲一些。
“系好安全带。”江明华说着，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出学校区域，汇入周末上午的车流。收音机里播放着轻音乐，声音开得很小。江明华和林雪萍在前面低声交谈，说的似乎是装修的事情——他们的新房快要交房了。
许清瑶小声对江韵华说：“你哥哥和林老师感情真好。”
江韵华点点头：“嗯，他们在一起很多年了。”
“真羡慕。”许清瑶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这样的感情。”
江韵华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车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面馆，她说“我想做得更好”时的眼神。
“你也会有的。”他说。
许清瑶转头看他，眼睛眨了眨：“什么？”
“这样的感情。”江韵华说，说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移开了视线。
许清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说话。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达理工大学。校园很大，绿树成荫，建筑多是红砖灰瓦，显得古朴而庄重。江明华把车停好，四人下车。
林雪萍打了个电话，很快，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一栋楼里走出来。
“雪萍！”男人笑着走过来，“好久不见。”
“王师兄，好久不见。”林雪萍和他握手，然后介绍，“这是我的学生，许清瑶，江韵华。这是王教授，理工大航天学院的。”
“王教授好。”许清瑶和江韵华齐声问好。
“你们好你们好。”王教授看起来很和善，“听雪萍说了你们的项目，很有意思。走，我带你们去看看实验室。”
一行人走进大楼。走廊很干净，两边是各种实验室，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设备。有的实验室里还有学生在做实验，穿着白大褂，专注地操作着仪器。
王教授带他们来到一间写着“航天器动力学仿真实验室”的房间。推开门，里面的空间很大，摆放着各种计算机和大型显示屏。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一个球形装置，直径大约三米，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传感器。
“这是六自由度仿真平台。”王教授介绍道，“可以模拟航天器在太空中的各种运动状态。”他指了指旁边的控制台，“我们可以输入你们的轨道参数，看看模拟效果。”
许清瑶的眼睛亮了，她快步走到控制台前，从包里拿出u盘：“王教授，这是我们的数据……”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王教授耐心地指导他们如何使用设备，如何解读仿真结果。许清瑶和江韵华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林雪萍和江明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
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实验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和王教授讲解的声音。许清瑶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流。江韵华站在她身边，时而俯身看屏幕，时而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林雪萍看着他们，眼里有欣慰的笑意。她转头对江明华低声说：“年轻真好，有无限的热情和精力。”
江明华握住她的手：“你也很年轻。”
“跟你比是年轻。”林雪萍笑了，“但跟他们比，就是老阿姨了。”
“胡说。”江明华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你永远是我心里的小姑娘。”
林雪萍的脸微微一红，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实验进行得很顺利。王教授对他们的项目赞不绝口：“思路很清晰，数据处理也到位。如果能在展示时加入一些实时仿真的元素，效果会更好。”
“我们可以做到吗？”许清瑶问。
“当然可以。”王教授说，“我可以帮你们准备一个简化版的仿真程序，用普通电脑就能运行。”
“那太好了！”许清瑶激动得脸都红了，“谢谢王教授！”
从实验室出来，已经中午了。王教授要请他们吃饭，但被林雪萍婉拒了：“已经麻烦您一上午了，不能再打扰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王教授笑道，“看到这么优秀的学生，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他递给许清瑶一张名片，“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谢谢王教授。”许清瑶双手接过名片，郑重地收好。
四人告别王教授，走出大楼。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但风很凉爽，吹在身上很舒服。
“饿了吧？”江明华问，“想吃什么？我请客。”
“我想吃学校食堂。”许清瑶忽然说。
其他三人都愣住了。
“食堂？”江韵华不解，“为什么？”
“我想看看大学的食堂是什么样子。”许清瑶说，“而且，我想省赛之后，我可能会经常来这里。”
她说得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坚定的光芒。江韵华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去理工大，这是她的目标。
“好，那就食堂。”林雪萍笑着点头，“我也想重温一下大学的味道。”
理工大的食堂很大，分好几层。他们在一楼找了位置，各自去打饭。大学的食堂和高中完全不同，菜品丰富得多，来自天南海北的学生说着各种方言，气氛热闹而充满活力。
许清瑶打了两个菜一个汤，坐在江韵华对面。她吃得很慢，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的学生们。那些学生有的在激烈讨论问题，有的在安静看书，有的在说笑打闹。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光彩。
“喜欢这里吗？”江韵华问。
“喜欢。”许清瑶点点头，“很有活力，很……自由。”
“那你加油，明年就来这里。”
“那你呢？”许清瑶抬头看他，“你想去哪？”
江韵华想了想：“还没完全想好。不过应该也是理工科方向。”
“那我们可以……”许清瑶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低头吃饭。
“可以什么？”江韵华追问。
“没什么。”许清瑶摇摇头，“快吃吧，菜要凉了。”
江韵华看着她，没再追问。但他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们可以考同一所大学。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暖暖的，痒痒的。
吃完饭，他们在校园里逛了一会儿。五月的校园很美，到处是盛开的鲜花，绿树成荫。有学生在草坪上弹吉他唱歌，有学生在长椅上读书，有学生在湖边散步。
许清瑶走得很慢，目光四处流连。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实验室的大楼，食堂的招牌，湖边的柳树。
“留作纪念。”她对江韵华说。
“嗯。”江韵华也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她的背影——她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仰头看着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陆离。
下午两点，他们离开理工大。回去的路上，许清瑶和江韵华都累了，靠在座位上小憩。林雪萍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轻声对江明华说：“年轻真好，累了就睡，醒了就继续往前冲。”
江明华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们现在也很好。”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窗外是连绵的田野和远山，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许清瑶和江韵华睡得很熟，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均匀。
林雪萍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温柔。她想起自己高中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充满了梦想和冲劲。时光荏苒，如今她已经站在了讲台上，看着又一代年轻人追梦。
“真希望他们能一直这样。”她轻声说。
“会的。”江明华说，“因为他们有彼此。”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温暖而明亮。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风声。前方是宽阔的道路，延伸向远方。
这个五月的下午，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