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窗外的雨从清晨就开始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谁用极细的筛子从天上往下筛着银丝。雨点落在教学楼前那排香樟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早读课隐约传来的读书声,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林雪萍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捧着还冒着热气的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枸杞和菊花,淡黄色的花瓣在水中缓缓舒展。她的目光落在楼下湿漉漉的操场跑道上,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塑胶跑道上积起的一个个小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办公桌上摊开着今天的教案——高三生物,《植物的激素调节》。这个章节不算最难,但知识点琐碎,实验多,学生容易混淆生长素、赤霉素、细胞分裂素这些激素的作用。她昨晚备课到十一点,在ppt里加了三个动画演示,还准备了两组对比实验的视频素材。
“林老师,您今天第一节是二班的课吧?”
同办公室的化学老师王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她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抽出纸巾擦了擦镜片:“这雨下得,我从宿舍走过来,裤脚都湿了。”
“是二班的课。”林雪萍转过身,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您今天实验课还上吗?”
“上,怎么不上。下周要月考了,得抓紧把滴定实验再过一遍。”王老师叹了口气,“有些孩子做实验跟绣花似的,一滴一滴地数,一节课下来半瓶都没滴完。”
林雪萍笑了。她想起自己带的那个生物竞赛小组,做质壁分离实验时,有几个学生也是这般小心翼翼,拿着刀片切洋葱表皮,切得比头发丝还薄。那种专注的神情,总是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上课铃响了。悠长的电铃声穿过雨幕,在教学楼里回荡。林雪萍收拾好教案、u盘和激光笔,又检查了一遍实验器材箱——今天要演示向光性实验,她特意准备了几个罩着锡纸的燕麦胚芽鞘。
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各个教室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雨声成了背景音,时大时小,敲打着窗玻璃。林雪萍走到高二(2)班后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学生们大多已经坐好,课代表正在发上次测验的卷子。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起立——”
“老师好——”
整齐的问候声在教室里响起。林雪萍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下面四十五张年轻的面孔。靠窗第三排,江韵华正低头看着刚发下来的卷子,眉头微蹙。他旁边的座位空着——那是许清瑶的位置,她作为学生代表,今天上午要去市里参加一个科创项目的初审答辩。
“请坐。”林雪萍打开多媒体设备,投影幕布缓缓降下,“今天我们来学习第六章,植物的激素调节。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为什么放在窗台上的盆栽,植株会向着窗户的方向生长?”
她顿了顿,看到有学生举手。
“因为需要阳光进行光合作用。”
“很好。那植物是怎么‘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长的呢?”林雪萍点击鼠标,ppt上出现一株向日葵的图片,“这就要提到我们今天要讲的第一个激素——生长素。”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讲课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偶尔穿插一两个生活中的例子。讲到向光性时,她打开实验箱,取出那几株燕麦幼苗,在讲台上演示如何用锡纸罩住尖端的不同部位。“注意看,如果我们把尖端罩住,胚芽鞘还会向光弯曲吗?”
学生们伸长脖子看着。江韵华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跟着林雪萍手中的镊子。他的卷子摊在桌上,红笔批注的分数很漂亮——92分,只有最后一道遗传题的分析扣了分。林雪萍走过他身边时,瞥见他在那道题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等位基因分离时发生互换?”
很敏锐的想法。她心里暗赞一声,但没有停下来。课堂时间宝贵,她得把握节奏。
雨渐渐小了,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雨丝。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几缕,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折射出浅金色的光斑。林雪萍讲完生长素的发现史,开始布置课堂练习。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被雨水滤过的体育老师的哨声。
她走下讲台,在过道间慢慢走动,不时停下来看看学生的答题情况。走到江韵华身边时,她指了指他卷子上那行铅笔字,低声说:“你的想法是对的,但题目给的数据不支持互换的假设。下课可以来办公室,我拿原始数据给你看。”
江韵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
下课铃响起时,雨已经完全停了。阳光大片大片地洒下来,照在走廊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着晃眼的光。林雪萍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几个学生围上来问问题。她一一解答完,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第二节课上课时间了。
保温杯里的茶还温着。她坐下来,批改早上收上来的作业。刚改了几本,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江明华发来的消息:
【设计图甲方通过了,说廊桥那个豆沙花装饰很有巧思。晚上庆祝一下?】
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林雪萍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想起前阵子在他工作室看到的那张图纸,他在廊桥栏杆处画的小小装饰图案,当时还问她像不像豆沙包的花瓣。没想到甲方真的看中了这个细节。
她回复:
【恭喜。想吃什么?我第四节没课,可以早点走。】
【我订了云亭的位置,六点。先去接你?】
云亭是学校附近那家新开的江浙菜馆,林雪萍有一次路过时说那里的装修风格雅致。没想到他记下了,还提前订了位。她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回了个“好”字。
放下手机,她继续批改作业,但心情明显轻快了许多。笔尖在作业本上划出的对勾都显得格外流畅。窗外,被雨水洗过的香樟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二
江韵华第三节课是数学,但他有点心不在焉。老师在讲台上推导着圆锥曲线的公式,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流畅的弧线,他的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窗外,又或者转向旁边空着的座位。
许清瑶早上七点就跟着指导老师坐车去市里了。走之前她在食堂匆匆塞给他一个饭团,“帮我记数学笔记啊,要详细点”,说完就抱着厚厚的项目材料跑向了校门口。那饭团是海苔肉松馅的,还有点温热,他课间时吃掉了,现在嘴里仿佛还留着那股咸香。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时偷偷掏出来,放在大腿上看。是许清瑶发来的消息:
【轮到我们组了,紧张。评委有五个人。】
后面跟了个“发抖”的表情包。
江韵华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他想回“别紧张,你准备得很充分”,又觉得太官方;想回“没事,不过就请我吃一个月的食堂小炒”,又怕她真在紧张的时候看了更焦虑。最后他回:
【想想你昨天给我讲原理时的样子,很帅。】
发出去他就有点后悔。这是什么奇怪的用词。但消息已经显示“已读”,而且很快,许清瑶回了个“捶打”的表情,然后是:
【你才帅。我进去了,结束跟你说。】
数学老师在叫他的名字:“江韵华,你来说说这个椭圆方程中,a和b分别代表什么?”
他腾地站起来,脑子里空白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a是长半轴,b是短半轴。”
“坐下。认真听讲,不要开小差。”老师看了他一眼,继续讲课。
江韵华坐下,耳根有点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黑板。但笔记本上,刚才无意识写下的公式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卫星简笔画——那是许清瑶科创项目的模型简化图。
上午的课在淅淅沥沥又停停下下的雨中过去了。第四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坐班。江韵华拿出生物卷子,对着那道遗传题又看了几遍,还是觉得自己的分析有道理。下课铃一响,他抓起卷子就往生物办公室走。
林雪萍正在接电话,见他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电话那头应该是某个学生家长,问的是自主招生的事情。她语气温和但条理清晰,解释了政策和需要准备的材料,最后说:“孩子的综合成绩很优秀,生物竞赛也拿了奖,可以尝试。具体的推荐信我这周会写好交给教务处。”
挂了电话,她转向江韵华:“等急了?”
“没有。”江韵华把卷子递过去,“老师,您说下课给我看原始数据?”
林雪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到某一页:“这是那道题原型实验的原始记录表。你看,f2代的表型比例是3:1,但如果是连锁互换,比例应该会出现偏离。”她指了指数据中的几个数字,“而且你看这里,亲本型和重组型的数量……”
江韵华凑过去看,眉头又皱了起来。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学生跑过走廊的脚步声。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文件夹的纸张上,把那些手写的实验数据照得清晰可见。
“我明白了。”看了几分钟,江韵华直起身,“是我想复杂了。题目给的条件确实只能推导出最简单的分离定律。”
林雪萍点点头:“能有更深层的思考是好事。竞赛题有时候会考这些细微的区别,平时多想想没坏处。”她合上文件夹,“许清瑶今天答辩怎么样?有消息吗?”
“她说结束了告诉我,还没发消息。”江韵华看了看手机,屏幕暗着。
“别担心,她准备得很充分。”林雪萍微笑着说,“上次她来问我卫星轨道计算和生物节律的关联,我都被她问住了,后来查了不少资料。”
正说着,江韵华的手机震动了。他连忙拿起来看,是许清瑶发来的一长串消息:
【结束了!评委问的问题都在准备范围内。刘老师说我答辩时逻辑很清晰,有一个评委还问能不能把我们的模型带到省赛去展示。现在在等结果,应该下午公布。】
【对了,市科协的老师给了张名片,说如果项目进省赛,可以联系他们安排实验室。】
【你上午课怎么样?数学笔记记全了吗?】
江韵华看着屏幕,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他快速回复:
【恭喜。笔记记了,但字有点潦草,你得猜。】
【猜你个头。我下午回来,你请我喝奶茶补偿。】
【为什么是我请?】
【因为我的笔记从来都工工整整,你的每次都要我翻译。】
林雪萍看着江韵华对着手机笑的样子,心里也感到一阵温暖。年轻真好啊,那种单纯的心动和期待,像春雨后的新芽,干净而充满生机。她想起自己和江明华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条短信能反复看好几遍,字斟句酌地回复。
“看来是好消息?”她问。
“嗯,她说答辩顺利。”江韵华收起手机,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老师,那我先回教室了。”
“去吧。下午记得把实验报告交过来。”
江韵华走后,林雪萍继续批改作业。窗外的天空又阴沉了下来,似乎还要下雨。她看了看时间,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萍萍,今天下雨,记得带伞。晚上要回来吃饭吗?】
她回复:
【带伞了。晚上和明华在外面吃,您不用等我。】
母亲很快回:
【好。那我把汤给你留着,明天回来热了喝。】
简短的对话,却充满了家常的温情。林雪萍放下手机,继续工作。雨又开始下了,这次的雨点比早上大了些,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三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江韵华坐在教室里,心思却飘到了窗外。雨又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流蜿蜒而下。教室里开着灯,白炽灯的光线在雨天显得格外冷清。
同桌的座位依然空着。许清瑶还没回来。江韵华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讲,但老师讲的电磁感应定律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着示意图,讲解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感生电动势的大小与磁通量的变化率成正比……”粉笔吱吱呀呀地在黑板上划过,留下一串串公式。
江韵华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先是一个线圈,然后是一条磁感线,接着不知怎么的,又变成了卫星的轨道图。他画了一个椭圆轨道,标上了近地点和远地点,然后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公式。
手机突然震动,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悄悄拿出来一看,是许清瑶:
【坐上车了,大概四点回到学校。结果要五点才公布,煎熬。】
【你物理课别睡着了,第三章测验你上次才考了85。】
江韵华嘴角抽了抽。85分怎么了,全班平均分才78。他回复:
【醒了。你才别在车上睡着了,坐过站。】
【才不会。我在看答辩时记的问题,有个评委问的太阳风对信号干扰的问题,我觉得可以再加一组模拟数据。】
【你论文已经三十页了,还要加?】
【精益求精懂不懂。】
江韵华摇摇头,把手机收起来。物理老师正好看向他这个方向,他连忙坐直身体,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空亮了一些,云层薄薄地透出些天光。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完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在教学楼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廊里热闹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有的去接水,有的去卫生间,有的趴在栏杆上聊天。
江韵华走出教室,靠在栏杆上。空气里有雨后清新的泥土味,混着香樟树特有的香气。楼下的小花园里,几株月季被雨水打得垂下了头,花瓣散落了一地,但叶子绿得发亮,挂着晶莹的水珠。
手机又震动了。他拿出来看,是江明华:
【我五点来接你嫂子。你晚上自己解决?】
江韵华回:
【嗯。瑶瑶答辩回来了,可以一起吃。】
【行。别回来太晚。】
简短的对话。江韵华收起手机,看着楼下渐渐干涸的地面。阳光越来越强,把整个校园照得亮堂堂的。远处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和喊叫声隐约传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笔记本,翻到今天上午记的那几页。字确实有点潦草,有几处连他自己都要辨认一下。他拿出笔,在空白处把几个关键的公式重新工整地抄了一遍,又加了些注释。
走廊里的学生渐渐少了,上课铃快要响了。江韵华回到教室,把笔记本放回抽屉。物理课代表正在发上次测验的卷子,教室里一片“哇”“啊”的惊叹声和哀嚎声。
卷子发到江韵华手里,89分。他皱了皱眉,翻看错题。最后一道大题,他漏掉了一个边界条件,导致整个计算结果偏差。老师在旁边用红笔批注:“审题要仔细!”
他叹了口气,把卷子折好放起来。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窗框的阴影。同桌的座位依然空着,但他知道,她快回来了。
四
下午四点十分,许清瑶回到学校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放晴了。阳光洒在湿漉漉的操场上,蒸腾起薄薄的水汽。她背着沉甸甸的书包,里面装着答辩用的所有材料,还有市科协老师给的名片和资料。
走到教学楼楼下时,她看到江韵华站在走廊的栏杆旁,正往下看。两人的目光对上,他朝她挥了挥手。许清瑶笑了,加快脚步走上楼梯。
“怎么样?”江韵华问。他已经从教室里出来了,靠在走廊的墙上。
“累死了。”许清瑶把书包放在地上,揉了揉肩膀,“坐车来回三个小时,答辩等了两个小时,真正答辩才十五分钟。”
“结果呢?”
“五点半才公布,说是要所有组一起公布。”许清瑶看了看手表,“还有一小时。紧张死了。”
江韵华看着她。她的头发有点乱,可能是被风吹的,也可能是紧张时用手抓的。脸颊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有点细密的汗珠。眼睛亮亮的,满是疲惫,但也满是兴奋。
“你肯定能进。”他说。
“你怎么知道?”
“直觉。”
许清瑶笑了:“你的直觉准过几次?上次你说数学小考能考95,结果考了89。”
“那是意外。”江韵华辩解,“这次不一样。”
两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校园。放学时间快到了,有些班级已经下课,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说说笑笑地走向楼梯。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很舒服。雨后清新的空气里,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篮球场上的拍球声和呼喊声,还有体育馆里隐约的音乐声——应该是舞蹈队在排练。
“你猜如果进了省赛,我们要去哪里比赛?”许清瑶忽然问。
“省城吧。省科技馆或者哪个大学。”
“那得提前订票订酒店。”她盘算着,“还要准备展板,调试模型……”
“你想得真远。”江韵华说,“结果还没出来呢。”
“未雨绸缪嘛。”许清瑶说着,从书包里掏出水瓶,喝了一大口水,“你晚上有事吗?”
“没。怎么了?”
“陪我等等结果?”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点期待,也有点紧张,“我一个人等会焦虑死。”
江韵华点点头:“行。去哪等?”
“小花园吧。那里安静。”
放学铃响了。整栋教学楼瞬间沸腾起来,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走廊里充满了喧闹声。江韵华和许清瑶等第一波人潮过去后,才拿起书包,慢慢走下楼梯。
小花园在教学楼的后面,不大,但很精致。有凉亭,有石凳,有几棵老榕树,还有一个小池塘。雨后的花园格外清新,树叶绿得发亮,花朵虽然被打落了不少,但剩下的更显精神。
两人在凉亭里坐下。许清瑶把书包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拿出厚厚的项目材料。江韵华看着她整理那些纸张,一张张,一页页,都是她几个月来的心血。
“你看这个。”许清瑶抽出一张纸,“这是评委问的问题记录。我趁他们问下一个组的时候赶紧记下来的。”
江韵华接过来看。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评委的问题,有她当时的回答思路,还有事后想到的更好的回答方式。字迹有些潦草,但条理清晰。
“你很用心。”他说。
“没办法,想做好嘛。”许清瑶又抽出一叠纸,“这是修改意见。我准备如果进了省赛,就按照这些意见再改一稿。”
江韵华看着她。夕阳的光透过榕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材料。
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你看我干嘛?”许清瑶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没什么。”江韵华移开视线,“觉得你认真的样子……挺好的。”
许清瑶笑了,脸颊又红了。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材料,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有些心不在焉。
凉亭里安静下来。能听到远处操场上的喧闹声,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到池塘里偶尔的蛙鸣。夕阳越来越斜,把整个花园染成了金黄色。
手机突然响了。是许清瑶的。她连忙拿起来看,是指导老师发来的消息:
【结果出来了。我们组进省赛了!排名第二!】
许清瑶盯着屏幕,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跳起来:“进了!我们进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夕阳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江韵华也笑了:“看吧,我说你能进。”
许清瑶转向他,眼睛亮晶晶的:“谢谢。”
“谢我什么?”
“陪我等着。”她说,“还有……反正就是谢谢。”
两人对视着,夕阳的光在两人之间流淌。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远处的喧闹似乎离得很远,很远。
许清瑶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她接起来:“喂,刘老师……嗯,我刚看到消息……好,我马上来办公室……”
挂了电话,她看向江韵华:“刘老师让我去办公室,说有事交代。”
“去吧。”江韵华说,“我等你。”
许清瑶点点头,把材料收进书包,快步走向教学楼。江韵华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坐在凉亭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空从金黄变成橙红,再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许清瑶:
【刘老师说要开庆功会,明天晚上,你一起来?】
江韵华回:
【好。】
他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起身离开小花园。校园里已经亮起了路灯,黄色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走过教学楼时,他看到三楼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那是生物办公室,林雪萍可能还在批改作业或者备课。他想起早上她说的那句话:“能有更深层的思考是好事。”
雨后的夜晚很安静,很清新。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花香。江韵华慢慢地走向校门口,心里很平静,也很充实。
这个下雨的春日,似乎什么都在悄悄地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