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一间门脸不大的饭馆里。
没到饭点,店里没什么客人,跑堂的伙计靠在柜台后头打盹,灶间传来锅铲翻动的刺啦声,混杂着油烟气。
周通和季常坐在靠窗的方桌旁。
桌子是寻常的榆木,油渍斑驳,透着一股市井年月浸润出的暗沉。
几碟家常菜已经摆上:一盘油汪汪的红烧肉,一碗清炒豆苗,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豆腐汤。
旁边温着一壶老黄酒,粗陶的酒壶边缘有些豁口,却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季常先给两人面前的粗陶碗斟满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荡漾。
他端起碗,也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祝词,径直跟周通碰了一下:“来,师弟,走一个!”
“叮”的一声轻响,两人仰头各饮一大口。
酒是土酿,入口有些糙,但那股热辣辣的劲儿顺着喉咙下去,很快便在胃里腾起一股暖意,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痛快!”季常咂咂嘴,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这几个月憋着股劲儿,今儿总算能松快松快。”
周通笑了笑,也夹了块红烧肉。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是地道的家常味。
他咽下肉,再度恭贺道:“恭喜师兄,得偿所愿。”
“嗨,这才哪到哪。”
季常摆摆手,但眼里的光彩却藏不住,“不过,总算是往前迈了一大步。”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时,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收敛了些,看向周信道:
“师弟,我如今突破锻骨,咱们之前说的合作……也该提上日程了。我寻思着,该正式上门拜访一下伯父了吧。”
他顿了顿,筷子无意识地在花生米碟子里拨拉了两下,笑道:
“当然,合作嘛,根基在于信得过。师弟你的为人,这几个月处下来,我是信得过的。就是不知道……我这人,在师弟眼里,分量够不够?”
周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酒壶,给两人空了的碗重新斟满。
酒液注入碗中的细微声响,在略显安静的饭馆里格外清淅。
做完这些,他端起碗,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师兄坦率直爽,我自然信得过。”
两人相视一笑,再次碰碗。
季常放下碗,用手捏了颗花生米,却没立刻放进嘴里,而是捏在指尖把玩着。
又随意聊了几句,季常忽然冲着周通捉狭地挤了挤眼:
“哎,我说师弟,刚才在武馆,郑师兄和柳师姐那么热情地拉拢我,开出的价码也着实不错……
你心里头,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咯噔一下,怕哥哥我转头就把咱俩的约定抛到脑后,奔着高枝儿去了?”
周通闻言,微微一笑,坦然地点了点头:“想过。”
季常眉毛一挑。
周通语气平和:“我知道师兄对武道甚为执着,柳师姐和郑师兄给的酬劳丰厚,足够支撑师兄你往后的修行用度,已经满足了你的须求……”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季常,话锋却是一转:“不过,这念头也就冒了一下,很快就散了。”
“哦?”季常这下真来了兴趣,手里的花生米也不玩了,“怎么说?”
“其一。”
周通伸出筷子,点了点桌上的菜碟,笑道:“这几个月的相处,师兄为人如何,我心里有数。
即便你真觉着那边是更好的选择,以师兄的性子,多半也会先找个‘容我考虑’的托词,回头先与我通气,断不会直接一口答应,让师弟我心里不痛快。”
季常微微颔首,没说话,眼神示意他继续。
“其二,”周通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对父亲毫不掩饰的信心:
“我对我爹的本事,还是有些底气的。师兄选择与我们合作,看中的恐怕也不全是眼前,而是更长远的可能性。”
说到这儿,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神色越发从容:
“当然,退一万步讲,即便师兄最终选择了接受他们的邀请,其实也没什么。”
季常这下有些意外了:“恩?”
周通放下碗,目光澄澈:“如果师兄选择接受邀请,肯定也是你仔细权衡后,觉得那是目前更好的选择。朋友相交,贵在真诚,也该盼着对方好。
若仅凭当初几句甚至都算不上口头承诺,仅仅只是口头意向的话,就去绑着对方,为这点事消磨了情分,生了嫌隙,那才叫得不偿失。”
他看着季常,笑眯眯道:“就象师兄当初找我搭话时说的——日子还长,慢慢处。这次合作不成,以后总还有机会。”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顺耳又熨帖。
季常听得怔了怔,随即重重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说得好!师弟啊师弟,你这番见识,可不象个年轻人,倒象是历练多年的老江湖!看来伯父平日没少言传身教,我对这次合作,真是越来越期待了!”
他顿了下,似乎想到什么,又道:
“柳师姐和郑师兄拉拢我时,你只是远远看着,这是给我留空间,之后也不主动提起合作的事,同样是在给我留馀地,啧啧,师弟你可真是……”
周通笑而不语。
季常啧啧赞叹不已,心情大好,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忽然又笑起来,带着点考较的意味:“那师弟你再猜猜,我为何拒绝了郑师兄和柳师姐?”
周通露出洗耳恭听的神色:“愿闻其详。”
季常夹了块肉,边嚼边道:“第一,自然是咱们有言在先,我也看好伯父的手腕和前景。这第二嘛……”
他放下筷子,脸上那点玩世不恭淡去,透出几分经历过起伏的沉静:
“我家道中落以来,人情冷暖见得多了,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打铁还需自身硬。郑师兄、柳师姐给的价码是高,可那终究是端别人的碗。别人能给你,自然也能收回去。仰人鼻息,终究不自在。”
周通含笑听着,没有说话。
“至于这第三……”
季常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是不想在郑师兄和柳师姐之间做选择。”
周通眼神微动,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因为……亲传弟子之争?”
季常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起来,伸手指了指他:
“嘿!我就说师弟长了颗七窍玲胧心!一点就透,还没说呢,你就咂摸出味道来了。”
他点点头,确认道:“没错,就是这事儿。师父他老人家,不太可能一次收两位亲传。
柳晴和郑浩,明面上天天在一块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郎情妾意呢,实际上?那都是表面功夫,底下较着劲呢。”
季常撇撇嘴:“我要是进了他们任何一方的门庭,端了人家的饭碗,自然得在武馆里替人家说好话、造声势。
亲传弟子,关乎武馆未来门面,除了武功,这人缘风评也很要紧。咱们武馆里那几个锻骨境的师兄师姐,哪个没被他俩暗中递过橄榄枝?用意嘛,不言而喻。”
周通了然点头,心中不由暗叹。
回想起武馆中柳晴与郑浩并肩而立、言笑晏晏的模样,当真看不出半分龃龉。
这些大家族出来的子弟,表面功夫果然做得滴水不漏。
再对比自己觉醒记忆前那副浑噩模样,不禁汗颜。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些武馆琐事、修行心得,气氛愈发融洽。
最终商定,两日后季常正式登门拜访周承宗。
一壶酒见底,几碟菜也吃了七七八八,彼此尽兴,两人这才起身,没有再去武馆,而是各自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