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书剑没有从正门进入杏梨园。
他绕到侧面,深吸一口气,《九霄鹤影诀》运转,体内气血奔涌,整个人顿时轻了三成,脚尖一点,纵身跃起!
墙壁在脚下仿佛变成了阶梯。
他蹭着砖缝借力,几个起落,便如白鹤展翅般跃上二楼屋檐。
翻身推开一扇虚掩的窗户,黄书剑悄无声息地落入房中。
没有灯光,一片漆黑。只有窗户缝隙里,漏进一丝月光。
黄书剑没有立刻行动,等待片刻。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适应,瞳孔微微收缩。
空气里有一股灰尘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霉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腥气。
他目光缓缓扫过。
墙角堆着几个破箱子,上面盖着灰布。
靠墙立着一面缺角的穿衣镜,镜面模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一张旧梳妆台,台上散落着几根断了的头簪,还有一盒干涸的胭脂。
没有人影。
黄书剑确认了这一点,才抬起脚,轻轻移动。
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他脚步放得很轻,象一只夜行的猫。
目光始终警剔地扫视着四周,耳朵竖起,捕捉任何细微的动静。
对面靠墙,有一扇紧闭的窗户。
窗纸破了几处,外面后院的光从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个小小的光斑。
黄书剑的目标就是那扇窗。
打开它,应该就能看到杏梨园的后台……
突然。
黑暗里,响起了歌声。
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耳廓。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唱着民国时下流行的小调:
“好一朵茉莉花呀,好一朵茉莉花……”
“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她……”
声音甜脆,带着少女的天真。
可在这漆黑一片、堆满杂物的房间里响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渗人寒意。
黄书剑脚步猛地顿住,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进来时明明看了一圈,确定没有人。
可这歌声如此之近,仿佛就在耳边,就在这房间里。
他缓缓转头,目光锐利如刀,循着歌声的方向看去。
歌声是从房间的西北角传来的。那里堆着几个箱子,可箱子很小,根本藏不下一个人。
但歌声确实是从那里传来的。
黄书剑想起了之前上台表演的美女蛇……
他眼神一凝,右手悄然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肝胆冰冷的触感传来,让他心神稍定。
他慢慢迈步,朝着那个小木箱走去。
越靠近,歌声越清淅。
还是那首茉莉花,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唱着。声音甜得发腻,天真得不正常。
黄书剑走到木箱前,停下,看向箱子里面。
借着窗户漏进来的微光,他看清了。
箱子底,摆着一个白色的瓷坛。
坛子不大,坛口只有碗口粗细,通体素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冰冷的瓷光。
而坛口上,赫然放着一颗人头。
女人的头。
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根银簪子。
脸很白,白得象上好的细瓷,在黑暗里几乎能反光。
五官精致,眉眼如画,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此刻正一开一合,唱着那首茉莉花。
她的眼睛睁着,但眼神很空,直直地望着前方的黑暗,没有任何焦点。
就象……一个精致的人偶。
黄书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饶是他经历过各种妖邪,此刻看到这一幕,依旧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一颗人头。一颗活着的、会唱歌的人头,放在一个坛子上。
坛子只有头颅大小,下面绝不可能还有身体。
那她是怎么活的?
歌声还在继续。
“我有心采一朵戴,又怕看花的人儿骂……”
人头似乎察觉到了黄书剑的靠近,她唱歌的声音微微一顿。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空洞的眼神看向黄书剑。
那张精致得不象真人的脸上,好看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仿若回眸一笑百媚生。
比蓝小蝶和梅如故的笑容都要勾人。
倾国倾城……如果忽略她只有一颗头的话。
“铮……”
肝胆出鞘三寸,而后又停住了。
美女头笑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继续望着眼前的木箱子内壁,继续唱着歌谣。
刚才那一笑,好象只是她发现有人靠近之后,本能的反应。
一如在舞台之上,对客人强颜欢笑一般。
她只剩下了本能……
黄书剑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人头的脸,移到下面的坛子,再移回人头的脖颈处。
坛口紧紧箍着脖颈,严丝合缝。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只有一颗头,这是一个完整的人。
身体被硬生生塞进了这个小小的坛子,只有头颅露在外面。
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法,让她还活着,还能唱歌,还能笑。
只是神智……恐怕早已没了。
黄书剑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有些发闷。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愤怒。
灭绝人性。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翻滚。
他看着人头那张精致却空洞的脸,听着那甜得发腻的歌声,忽然觉得这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带着血腥和罪恶的味道。
他没有动那颗人头。
也没有动那个坛子。
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继续走向对面的窗户。
歌声还在身后继续,甜美的,天真的,一遍又一遍。
“好一朵茉莉花呀,好一朵茉莉花……”
黄书剑走到窗前,伸手,握住窗户的插销。
插销有些锈了,他轻轻一拉。
“嘎吱——”
窗户被推开一条缝隙。
后院的光涌了进来,照亮了他半边脸。
也照亮了身后房间里,那个在黑暗中唱歌的人头坛子。
黄书剑没有回头,他看向窗外。
杏梨园的后台,就在下面。
争吵声就是从一楼后台传来的,只不过此刻正是激烈,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头上一扇窗户被推开一条缝隙。
灯光下,卢玉和慕容雪站在中间,脸色铁青。
杏梨园班主一脸茫然,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杂耍班子的谢班主则站在对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