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一片用高墙围起来的厂区。
离得老远，就能听到里面传来有节奏的“哐当哐当”的金属撞击声，还有蒸汽机低沉的轰鸣。
空气里弥漫着煤炭燃烧和金属加热的混合气味。
大门有持枪的家丁守卫，见到胡万和黄书剑，立刻躬敬放行。
进入厂区，声音更加嘈杂。
巨大的厂房里，炉火熊熊，工人们赤着上身，汗流浃背，正忙碌地操作着各种机器。
有的在锻打枪管，有的在车削零件，有的在组装枪栓。
流水在线，一支支崭新的步枪和盒子炮正在成型。
黄书剑粗粗看去，规模不小，工人都训练有素，效率颇高。
“少爷，这边请。”胡万引着路，脸上带着得意。
“咱们这兵工厂，一天能出一百条汉阳造，五十把盒子炮！”
一个穿着工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过来，对胡万和黄书剑连连点头哈腰。
胡万介绍：“这是兵工厂的孙管事。”
“孙管事，少爷想看看，咱们这儿能不能打把好刀？”
“刀？”孙管事推了推眼镜，有些为难。
“胡管家，少爷，咱们这儿主要是造枪炮，图纸、机器、材料，都是按枪炮规格来的。”
“打刀……技术上没问题，但要说打造削铁如泥宝刀，小的不敢打包票。”
“咱这儿缺顶级的锻刀师傅和相应的秘法啊。”
黄书剑点点头，表示理解。
兵工厂追求的是标准化和产量，和手工锻造追求极致性能的宝刀，不是一条路子。
他的目光在厂房里扫过，忽然注意到最里面，还有一个独立的车间，大门紧闭，窗户也被厚厚的帘子遮着，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那边是做什么的？”黄书剑指了指。
孙管事脸色微微一变，眼神有些躲闪：“那边……没什么值得看的。”
胡万察言观色，觉得孙管事态度有异，正要开口斥责。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众人转头，只见内府管家胡千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不远处。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长衫，脸上没什么表情。
胡万见到他，立刻收敛了气焰，低头叫了声：“叔。”
胡千没理会胡万，径直走到黄书剑面前，微微躬身：“少爷，那里面堆积的都是些炼废的金属渣滓和有毒的化学废料，气味难闻，对身子不好。”
“少爷若是想要趁手的兵器，老奴倒是知道一个去处。”
“哦？哪里？”黄书剑问。
“城南，赵记铁匠铺。”胡千说道，“掌柜的叫赵福民，祖传的手艺，是鹅城最好的铸兵师傅，前些年，不少江湖人物，都慕名去找他打兵器。”
赵福民？
黄书剑立刻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昨天董妃坟那块地的主人么？
他还说要把自己女儿送过来……
这么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秀儿气喘吁吁地跑进厂区，找到黄书剑，小声道：“少爷！那个赵福民，带着他女儿，在咱们府门口等着呢！说是……要求见少爷。”
……
黄书剑带着人回到黄家庄园。
远远就看到府邸侧门外的空地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闲人。
场中，赵福民正死死护着一个低着头、身形窈窕的年轻女子，对着面前骑在马上的几个人不断作揖哀求。
骑在马上为首那人，正是县长之子——巴青。
“赵老五！”巴青用马鞭指着赵福民，语气不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我三十块大洋，拖了多久了？”
“今天要是拿不出钱，就拿你女儿抵债！”
“巴少爷！巴少爷您行行好！”赵福民苦着脸，几乎要跪下，“再宽限几天！小老儿一定想办法！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不能啊……”
他根本就没有欠巴青的钱，知道这只不过是巴青报复昨日自己投靠黄书剑的由头。
但他说不清楚，只能求饶。
“宽限？本少爷没那么多闲工夫！”巴青不耐烦地一挥马鞭，“来人！把他女儿带走！”
他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立刻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赵福民眼角馀光瞥见了走过来的黄书剑一行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大喊一声：“黄少爷！黄书剑少爷！”
这一声喊，让巴青和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黄书剑走到近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巴青和他那两个护卫，最后落在赵福民和他女儿身上。
“巴少爷，好大的威风。”黄书剑淡淡道。
巴青看到黄书剑，眉头皱起，脸上闪过一丝阴郁。
他压下心头不快，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原来是黄少爷。怎么，黄少爷也对这丫头有兴趣？”
“兴趣谈不上。”黄书剑说道，“不过，赵福民的女儿，昨天就已经卖给我了。”
“巴少爷要钱可以，人，你不能动。”
“卖给你了？”巴青冷笑，“黄少爷，空口白牙可不行。卖身契呢？拿出来看看？”
黄书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旁边的秀儿极其机灵，立刻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递到黄书剑手中。
黄书剑接过，直接在笔记本上撕下一页，提笔就写。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很快，一份格式简单但内容清淅的卖身契就写好了。
上面写明赵福民自愿将女儿卖与黄书剑为仆，永不反悔。
末尾留下签名画押的空位。
黄书剑将这张纸递给赵福民。
“签。”
赵福民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又看看吓得浑身发抖的女儿，再看看对面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巴青，脸上肌肉抽搐，眼中满是挣扎。
最后，他一咬牙，接过笔，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狠心咬破大拇指，在名字上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他又抓住女儿的手指，也在卖身契上按下了指印。
做完这一切，赵福民象是被抽干了力气，将卖身契双手捧还给黄书剑。
黄书剑接过，看向巴青。
“现在，巴少爷，还有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