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敌在本能寺啊!”
苏长明看着那两辆渐渐消失的卡车尾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怪不得当初姚宪当初找上门时,会是一副不惜代价也要拉他上船的架势。
甚至不惜动用特批权,把压仓底的东西不要钱一样塞给自己。
当时还以为占了个大便宜,现在看来凡事都有代价的啊!
恐怕在那个时候,这只嗅觉敏锐的老狐狸,早就预见了今日这一切。
所以,他必须在离开前,为这座城市,为他的女儿姚曦薇,找好一条足够硬的后路。
而苏长明,就是他选中的那根定海神针。
“真是只老狐狸……”
苏长明苦笑着摇了摇头。
此时,楼梯口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几个还没来得及撤离的老师正围在警戒线外,探头探脑,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徨恐与不安。
“都在这里做什么?都不用备课了吗?”
一道威严而低沉的声音响起。
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副校长李文渊大步走来。
他面沉如水,那股子长期身居高位的威压,瞬间让那些议论纷纷的老师闭上了嘴。
“学校发生这种事,校方会处理,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要以此为谈资,更不要在学生面前散播恐慌!都散了吧!”
李文渊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将众人驱散。
待到走廊重新恢复清净,他才转过身,缓步走到苏长明面前。
这位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副校长,此刻眼神却异常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并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姚宪去了哪里。
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握了握苏长明的手,目光深邃:
“苏教授。”
“学校这边……就拜托你了。”
短短几个字,重若千钧。
苏长明心头一凛。
他看着李文渊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忧虑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位副校长,显然也不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匠。
姚宪的计划,他不仅知情,甚至可能也是其中的一环。
一明一暗,一人主外平乱,一人主内安抚。
“李校长放心。”苏长明郑重地点了点头,“只要我在,学校就不会乱。”
李文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
送走了所有人,苏长明重新回到了那间充满了血腥味的实验室。
虽然尸体已经被带走了,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那股令人不适的血腥味。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再次在实验室内仔细搜寻起来。
这一次,他不再是用眼睛看,而是调动了御灵九品的感知力,一寸寸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试管、显微镜、标本罐……
一圈下来,除了那一堆实验废料,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发现。
最后,苏长明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摊开在实验台上的牛皮笔记本上。
那是威廉的实验记录本。
刚才只是匆匆一瞥,此刻苏长明拿起来仔细端详。
笔记本的做工很考究,封皮是厚实的硬牛皮。
当他的手指抚过封底的时候,指尖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微的异样触感。
那是……
纸张的厚度不对。
封皮的夹层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微微有些鼓起。
苏长明眼神一凝。
他没有尤豫,直接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把美工刀,小心翼翼地沿着封皮的边缘划开。
随着皮革被割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从中滑落出来。
苏长明展开信纸。
映入眼帘的,是威廉的字迹,用的不是他的母语,而是汉文。
信的抬头,赫然写着——
“致我唯一的挚友与知己:苏长明”
苏长明眼神一凝。
这家伙,竟然预判到了第一个发现这封信的人会是自己?
信的内容并不长,却字字泣血:
“亲爱的苏: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也请原谅我选择了这种懦弱的方式来结束一切。
但是我真的已经撑不下去了。
从大卫那个可怜的家伙从维多利亚号回来的那天起,我就发现,这个世界不对劲了。
起初,我以为那只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直到大卫死在我面前。
然后,我在显微镜下看到了那些违背生物学常识的细胞分裂……我才意识到,我所信仰的科学,正在崩塌。
更可怕的是,我感觉自己被盯上了。
每天晚上,当我闭上眼,就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在窥视着我。
它在嘲笑我,在引诱我,在等待我发疯。
还有这次的流感……
苏,你相信吗?
我看见了。
我真的看见了!
在每一个发病学生的脖子上,都趴着一个令人作呕的半透明怪物!
它们把口器刺入脊椎,贪婪地吸食着生命!
我试图告诉校医,试图告诉警察,甚至试图用手术刀把它们挑出来……可是没有人信我!
他们看不见!
他们都以为我疯了!
我试遍了所有的抗生素和化学药剂,都无法杀死那些东西。
我的科学在它们面前,就象是婴儿的玩具一样可笑。
我绝望了。
这个世界已经被某种无法理解的阴影所笼罩,理智与逻辑在这里毫无立足之地。
我不想变成大卫那样,也不想变成那些毫无理智的怪物。
所以,我决定离开。
去一个或许存在着上帝,或许科学依旧昌明的世界。
永别了,苏。
你是我在这个古老国度里见过的,最理智最神秘也最值得信赖的人。
最后,作为一个失败者,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在法租界的圣玛丽孤儿院,有一个名叫莉莉丝的五岁女孩。
她是我的女儿,也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
如果可以,请帮我照看她。
不要让她知道她的父亲是个懦夫,就告诉她……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去追寻真理了。
——你忠诚的朋友,威廉。”
读完最后一个字,苏长明久久无言。
他看着纸上那几处被泪水晕染开的墨迹,仿佛能看到那个金发男人在深夜里崩溃痛哭,绝望写下遗书的模样。
这并不是一个邪恶科学家的自白。
这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在直面了不可名状的恐怖后,世界观彻底崩塌的悲歌。
他看见了真相,却因为无人相信而被逼入了绝境。
苏长明又想起了他第一节课时威廉问的那个问题,现在看来不仅仅是替大卫问的,更是替他自己问的。
“你不是懦夫,威廉。”
苏长明轻轻合上信纸,将其郑重地收进怀里,低声喃喃:
“你只是……生错了时代。”
他抬起头,目光通过被雨水冲刷的窗户,望向租界的方向。
五岁的女儿,莉莉丝么?
苏长明忍不住苦笑,我是觉醒了什么容易被托孤的体质吗?
不过……
“放心吧。”
“你的女儿,我会照顾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