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
苏长明没有去动威廉的尸体,而是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实验台上摆满了各种颜色诡异的试剂,几个巨大的玻璃培养皿中,浸泡着一些已经发生畸变的生物组织。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本摊开在桌面的黑色皮质笔记本上。
那是威廉的实验记录。
苏长明带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阅。
前面的字迹工整优雅,那是典型的花体英文,记录着他对某种未知病毒的分析和一种“抑制剂”的配方尝试。
然而,翻到最后几页,也就是昨天晚上的记录时。
字迹突然变得潦草狂乱,甚至划破了纸张,仿佛书写者当时正处于极度的恐惧或癫狂之中。
“the blood the ancestor i failed”(血液……始祖……我失败了……)
最后一行,是一个大写的被墨水晕染开的单词:
“run !!!”(快跑!!!)
苏长明合上笔记本,心中五味杂陈。
并没有什么邪恶的复活仪式,也没有毁灭世界的野心。
这只是一个试图用科学对抗神秘最后却被绝望吞噬的可怜人。
他尝试着感应四周。
空空荡荡。
并没有威廉的亡魂残留。
“已经消散了吗……”
苏长明叹了口气。
人死灯灭,若是没有极强的执念或怨气,灵魂在离体后的很短时间内就会回归天地。
威廉死前或许已经彻底绝望,心存死志,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留恋了。
就在这时。
“啊——!!!”
一阵刺耳的尖叫声打破了死寂。
苏长明刚才那一脚动静太大。
边上的几个男老师带着学生冲到了门口,原本想看个究竟,结果一眼就看到了那血腥的一幕。
“死、死人了!”
“是威廉教授!天呐,他自杀了!”
有人吓得瘫软在地,有人捂着嘴干呕,还有几个理智尚存的老师手忙脚乱地冲进隔壁办公室,摇通了巡捕房的电话。
苏长明站在尸体旁,背对着门口的喧嚣,神色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在等。
果然。
并没有过太久,楼下传来的不是巡捕房那刺耳的警笛声,而是沉重且整齐的军靴落地声。
“镇魔司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冷硬的喝斥声响起,原本围在门口的人群被强行驱散。
那个熟悉的身影,推开门走了进来。
正是姚宪。
然而,当苏长明转过身看到这位便宜岳父时,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此时的姚宪,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种气度?
他身上的军装沾满了泥点,原本刚毅的脸庞此刻憔瘁得可怕,两团浓重的黑眼圈挂在脸上。
乍一看,竟然跟姜槐有了几分神似。
姚宪进门后,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威廉的尸体,没有任何惊讶,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几名队员立刻上前,熟练地拍照、取证、装袋,动作麻利。
“清理干净,封锁消息,对外就说是……实验事故导致的精神失常。”
姚宪沙哑地吩咐了一句,随后看向苏长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长明,你跟我来一下。”
他率先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上。
苏长明沉默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冷风夹杂着雨丝吹进来,姚宪从兜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香烟,点燃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长明,这次恐怕要出大乱子了。”
苏长明心头一跳:“发生什么事了?”
姚宪看着窗外,没有直接回答:
“你可能不知道,我们镇魔司在盛海一共分为八席,每一席代表着一个支队。”
“但在维多利亚号靠岸之前,总司以北方战事吃紧为由,抽调了整整四个支队北上。”
“一个月前,也就是我刚找上你的时候,周边省份突然爆发大规模妖祸,又紧急调走了三个支队。”
八去其七。
“也就是说……”
“没错。”姚宪惨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现在偌大一个盛海滩,几百万人口的安危,就只剩下我这最后的一支孤军第三支队。”
“最重要的是,那七支支队,已经完全联系不上了。”
“嘶……”哪怕是苏长明,这个时候也忍不住轻吸了口气。
然而这还没完,却见姚宪又继续说到:
“就在刚才……”
“接到市政府急电,城西郊外的乱葬岗发生尸变,疑似有尸王出世,正在向市区进发,上峰命令我部,即刻出击,务必御敌于城门之外。”
苏长明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不去,尸王入城,生灵涂炭。
去了,盛海内部空虚,那就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那个幕后黑手,不管是所谓的“圣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们费尽心机,就是为了清空棋盘上的所有阻碍。
“这是个圈套。”苏长明沉声道,“姚队长,你若去了,恐怕……”
“我知道。”
姚宪打断了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军帽,挺直了腰杆。
那一刻,他眼中的疲惫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坦然。
“但我没得选,我是军人,守土有责,明知是死,也得顶上去。”
他转过身,看向苏长明:
“长明。”
“这学校里,有几千个学生,他们是读书种子,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还有……曦薇。”
提到女儿的名字,姚宪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柔情与不舍:
“那丫头性子倔,随我,若是……若是我回不来,她就拜托给你了。”
苏长明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时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是在托孤吗?
“我答应你。”
苏长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只要我活着,学校就在,曦薇……就在。”
得到承诺,姚宪如释重负地笑了。
“好!有你这句话,老子就算死在城外,也能闭眼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楼下走去。
“收队!出发!”
很快,楼下,引擎轰鸣声响起。
那是镇魔司最后的两辆卡车,载着第三支队的所有精锐,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苏长明站在露台上,看着那两辆渐行渐远的卡车。
整个南洋公学,乃至整个盛海滩。
此刻,真的成了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