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周,还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陷下来。
冰冷的雨丝夹杂着透骨的寒意,将这座魔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阴霾之中。
南洋公学,这座平日里充满朝气的学府,此刻也显得有些萧瑟。
红砖外墙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大片大片暗绿色的苔藓,湿滑腻人。
下午的国文课。
苏长明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诗经》,正讲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窗外的雨声淅沥,打在玻璃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教室里比起往日,明显空旷了不少。
原本座无虚席的阶梯教室,此刻竟稀稀拉拉地空出了好几片座位。
苏长明的目光扫过前排。
那里原本坐着的是林晓曼。
自从那天大胆提问后,这姑娘几乎成了他的头号迷妹。
每节课必坐第一排,还没事就爱往办公室跑,给他带点自家做的点心。
可今天,那个位置是空的。
“林晓曼同学今天没来吗?”
苏长明放下书本,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不仅仅是林晓曼,还有包括姚曦薇和威廉在内的几个熟人也都没来上课。
台下,林晓曼的室友,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站了起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报告苏教授,晓曼她……病了。”
“病了?”苏长明眉头微蹙,“严重吗?”
“说是流感。”
女生尤豫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似乎觉得有些冷。
“这两天学校里好多人都病了,一开始只是咳嗽低烧,大家都以为只是受了凉,后面发现生病的人越来越多了……”
苏长明听到这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了,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女生坐下,然后拿起课本,神色如常地继续讲起了课。
很快,下课铃声响起。
苏长明并没有象往常一样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夹起教案,转身向着学校的医务室走去。
刚走到医务室所在的白色小楼前,一股消毒水与湿气扑面而来。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
所有窗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但是一个个都面色苍白,即使穿着厚厚的大衣,也依旧在瑟瑟发抖。
苏长明迈步走进诊疗室。
这里的空气更加浑浊。
“苏教授?您怎么来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正在忙得焦头烂额的校医老陈抬起头,看到苏长明,连忙打了个招呼。
“我来看看我的学生。”苏长明目光扫过病床上一张张昏睡的面孔。
林晓曼就躺在最里面的一张病床上。
仅仅两天不见,她整个人仿佛都瘦了一圈。
看到苏长明来了,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想要挣扎着起身打招呼。
“别动,躺着。”
苏长明连忙示意她躺好。
简单安慰了几句后,看着林晓曼疲惫地闭上眼,苏长明将老陈拉到了角落。
“陈医生,这到底是什么病?传染性这么强?”
老陈叹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也说不好,征状象是流感,但又不全是,这些孩子的白细胞数量异常的高,而且体温忽高忽低……最麻烦的是,他们的精神状态都很差,象是受了惊吓。”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
“砰!”
里间化验室的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撞开。
紧接着,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传了出来。
“不!这不可能!你们这群庸医!你们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声音有些耳熟。
苏长明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大身影正抓着一名年轻护士的肩膀,大声咆哮着。
那是……威廉?
如果不是那头标志性的金发和碧蓝色的眼眸,苏长明几乎要认不出眼前这个戴着口罩的男人了。
一个月前,他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英伦绅士,早些天也一直在听课,虽然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但也不至于象现在这般。
此刻的威廉,头发蓬乱得象个鸟窝,双眼布满了血丝,身上的白大褂皱皱巴巴。
“威廉教授!请你冷静一点!”护士被吓得花容失色,手里托盘上的几管血液样本差点掉在地上。
“给我!把这些样本给我!”
威廉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几管暗红色的血液。
“我要带回去化验!只有我的实验室有设备!这不仅仅是流感!这是诅咒!是瘟疫!”
“威廉教授,这是违反规定的……”
“规定?去他妈的规定!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所有人都会死的!!”
威廉怒吼着,伸手就要去抢夺试管。
“威廉,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长明迈步上前,伸手挡在了护士身前,然后伸手轻轻拍在威廉的肩膀上。
这段时间,他也算跟这个外国佬混得比较熟了,比起大卫那个死鬼,威廉明显要正派得多,不仅能力出众,性格也很开朗。
而威廉也对苏长明的学识水平很是钦佩,二人在学校里来往还算不错。
听到熟悉的声音,威廉有些呆滞地转过头,然后就看到了苏长明那张脸。
他眼中的狂躁逐渐退去,慢慢恢复清明。
“苏教授……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长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外:
“这里是病房,别吓着学生,走,出去聊聊。”
走廊尽头,窗外阴雨连绵,威廉靠在墙上,摘下口罩,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手抖了好几次才点燃。
深吸一口后,他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苏,你相信我吗?”
威廉转过头,碧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无奈与低沉:
“这根本不是什么流感,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生物瘟疫传播。”
他痛苦地抓着头发:
“可是,我是个外人,我只是个教书的,我说的话没人信,校董会觉得我是危言耸听,甚至……甚至有人怀疑是我带来的病毒。”
苏长明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颓废的男人,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
“你是医生,也是教授,既然没人信,那就用证据说话。”
威廉愣了一下,看着苏长明,重重地点了点头。
二人随后又闲聊了几句,看着威廉掐灭烟头,重新整理好白大褂离去的背影,苏长明脸上的温和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这场瘟疫的源头,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