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只按人口比例分配,我绝不会在独立宣言上签字。”陈锋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馀地。
华人的功劳不是数字能衡量的,想拿人口占比打发自己,门都没有!
卢纳沉默了片刻,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显然在飞速权衡利弊。
半分钟的死寂里,餐厅内气氛压制至极,只剩三人的呼吸声。
终于,他抬眼看向陈锋,语气缓和了几分:“陈将军,你不妨开出你的条件。只要合理,我会尽力去跟总司令争取。”
“我的条件不变,按功劳分配名额。”
陈锋猛地提高声音,目光直刺卢纳:“整个南线战场,是谁率领华人军队当主力,跟西班牙人浴血拼杀?是我们!
日后的税收,谁会是贡献主力?还是华人!论功劳,华人配得上更多名额!”
卢纳沉吟良久,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最终咬牙道:“最多五个!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极限!而且,你必须先放弃华人自由军的指挥权。”
“这个条件没得谈。”陈锋想也不想便拒绝。
开玩笑!
没了指挥权,岂不是成了待宰羔羊?
独立军分明是担心自己依仗着美军,就算组成了联合政府,也听调不听宣。
想到这里,陈锋脑海中忽然泛起滂尼发秀之事,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轻轻补了一句:“我信不过阿奎纳多。除非滂尼发秀将军死而复生,当着我的面做出承诺,否则,我绝不会先交出指挥权!”
这话一出,餐桌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连时间都停住了。
康纳端着酒杯的动作一顿,脸上泛起玩味之色,下意识地看向卢纳。
他对独立军的旧怨可是门儿清。
眼前这位博士将军,早年曾是滂尼发秀最忠实的追随者,直到那位独立运动先驱被阿奎纳多设计杀害,才迫于无奈归顺。
陈锋这话,简直是精准戳中了卢纳的逆鳞!
卢纳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象是被人当众撕开了伤疤。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面上瞬间涌上一层阴郁之色,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着尘封的回忆。
那是 1896年的雨夜,马尼拉郊外的丛林营地。
滂尼发秀穿着洗得发白的土布军装,脸上还带着与西班牙军作战时留下的擦伤,却依旧目光灼灼地拍着他的肩膀:“安东尼奥,我们要的是菲律宾人自己的自由,不是依附任何势力的苟安!妥协换不来真正的独立,只有战死的英雄,没有投降的懦夫!”
那时的他,刚从马德里学成归来,满怀着救国理想,毫不尤豫地追随这位点燃独立之火的领袖。
他们一起在稻田里训练新兵,一起在深夜的油灯下制定作战计划,滂尼发秀总说:“你的学识,是菲律宾最锋利的武器。”
可这把武器,终究没能护住领袖。
卡维特会议后的第三天,他收到了滂尼发秀被捕的消息,紧接着便被阿奎纳多指使军事法庭判处极刑。
等他带着亲信拼死赶往刑场时,只看到那位曾意气风发的领袖,倒在血泊中,胸前还插着一面被撕碎的卡蒂普南党旗。
他当场拔剑要与阿奎纳多拼命,却被部下死死拦住:“将军,您若死了,谁来继承滂尼发秀先生的遗志?谁来守护那些还在战斗的同胞?”
为了那句遗志,他选择了隐忍,选择了归顺。
这些年,他顶着叛徒追随的骂名,替阿奎纳多制定作战计划,只为等待一个能完成滂尼发秀未竟事业的机会,让菲律宾真正摆脱列强殖民。
“陈将军倒是很清楚我们内部的事。”卢纳这句话低沉得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斗。
陈锋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身在吕宋,若连这些都不知道,怕是活不到今天。我只是不想重蹈复辙罢了!华人付出的鲜血和钱财,不能成为别人上位的垫脚石,更不能象滂尼发秀将军那样,落得个功成身死的下场!”
卢纳猛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中的痛楚已被强行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沉声道:“可以!我再去争取,把名额提到六个,并且写进宪法草案里,由美利坚作为见证!但指挥权,你必须先交出来一半,由临时政府代管,等议会成立后再归还!”
“一半也不行。”
陈锋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坚定,“枪杆子是华人最后的保障。要么,指挥权我全留,名额按功劳给足。要么,这事就到此为止,独立宣言上,不会有我陈锋的签名。”
卢纳脸色有些泛白,深深地看了康纳一眼,嘴唇动了动,眼中闪过一阵剧烈的挣扎。
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康纳心知自己这是碍眼了,但他本就想把这次独立宣言发布会搞黄,也就故作不知,拿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起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卢纳挣扎了许久,终究还是看向陈锋,沉声道:“陈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
陈锋目光转向康纳,意思很明显:你要不要回避?
康纳这下再也不好装下去了,只得赶紧将酒喝完,轻笑道:“你们慢慢聊,我去上厕所。”
等康纳的身影彻底消失,卢纳立刻将双手重重按在桌面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声音带着压抑的嘶吼:“陈将军,外面的人都说你是美军的走狗,可我相信你不是!
你知道一旦美军接管吕宋后,会发生什么吗?
到那时,不仅华人的名额无从谈起,我们所有人,都将沦为美利坚的新殖民地!滂尼发秀先生的血,就白流了!”
他的情绪逐渐失控,胸膛剧烈起伏:“我知道你信不过阿奎纳多,我也一样!
但为了菲律宾的独立,我们必须暂时放下猜忌!
我可以用我的性命担保,只要独立成功,我必推动议会承认华人的全部功劳!绝不让你们白白牺牲!”
陈锋看着卢纳眼底的决绝与痛苦,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
他清楚卢纳说的是实情,美军的野心昭然若揭,绝非真心帮助菲律宾独立。
可独立军内部早就烂透了!
阿奎纳多的亲信排挤非他加禄族将领,南方维萨亚人的部队拒绝听从北方调遣,甚至有土着首领私下囤积物资,准备独立宣言发布后就割据一方。
这样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抗衡势力强大的美军?
历史早已给出答案:赶走了西班牙人,吕宋这块土地,依旧会成为美国的殖民地。
卢纳的理想可敬,却也可悲!
在绝对的实力和根深蒂固的内部矛盾面前,他所有的努力,都终将化为泡影。
如果不是二战引发的国际形势剧变,这片土地连名义上的独立都不会有!
陈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长声道:“卢纳将军的诚意,我看到了。但性命担保,在权力和枪炮面前,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