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慕宁放下陶盆后却并未退下,反倒扯了个小板凳,大大方方在桌边坐下,一双明眸亮晶晶地望着众人。
陈锋见状失笑,当即起身对吴廷琛拱手回礼:“吴兄大名,我亦早有耳闻!
你以一手锦绣骈文写就《华侨请愿书》,凭笔墨为唐人街商户减免苛税,又心怀大义开设华文夜课班,育才兴侨,实乃吕宋华人中难得的文胆,更是办实事的实干家,我心中敬佩已久!”
两人重新坐定,王慕宁抢先拿起酒壶,踮着脚给四人碗里挨个添满酒。
陈锋无奈地瞪了她一眼,随即举起酒碗,朗声道:“诸位,相逢意气为君饮,我先敬大家一碗!”
吴廷琛也郑重端起酒碗,却未急着饮下,目光灼灼盯住陈锋:“方才在外听闻将军直言,要华人占议会五成席位,敢问将军,这是一时热血的意气之语,还是胸有成竹的全盘谋划?
这般雷霆诉求,必定彻底得罪整个吕宋土着精英,后患无穷!届时刘兄是阿奎纳多的姻亲,或能全身而退,可将军你,怕是难逃杀身之祸啊!”
“我自有全盘谋划,谋事贵在密,说出来便不灵了。”陈锋淡淡一笑,手腕一扬,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刘亨赙听见这话,暗松了一口气。
硬要五成名额本就不可能谈成,既然有其他谋划,说明华人参与的独立政府仍有组建希望,他这些年的心血也不至于白费。
吴廷琛闻言,也不再深究,转而问道:“将军书中所言,葡萄牙仅凭弹丸之地,借航海之力,以贸易为刃,以武力为盾,终成海上强国。
如今国内变法之风浩浩荡荡,我吕宋华人亦欲谋长久立足,二者可有值得借鉴之处?”
陈锋放下酒碗,手指轻叩桌案:“国内变法自有主事者的考量,我不便空谈。
但吕宋华人的处境,与当年葡萄牙何其相似?他们能以商立国、以权护商,我们华人凭什么不能在吕宋,以商势定政治,以文胆聚民心,以武力保安稳?”
“妙!太妙了!”
吴廷琛眼中迸发出灼烈光芒,激动道:“将军一语点醒梦中人,吴某研读《大国崛起》葡萄牙篇数十遍,只悟其航海贸易之表,未通其以权护商之理,今日方知这才是大国崛起的精髓!以商为基,以权为盾,以民为本,吕宋华人崛起,在此一举啊!”
刘亨赙听得心头激荡,重重一拍桌案:“好一个以商为基、以权为盾!我打了这么多年仗,才明白光靠流血拼杀,换不来华人的安稳!”
郑明松也跟着扬声大笑,语气里满是自得:“陈兄,我就说你这书绝非凡品!葡萄牙篇我已用电报传回国内,虽还没收到反馈,但看吴兄这模样,便知其价值!你该尽快写出第二篇才是,也好让更多华人看清前路!”
听闻还有续篇,吴廷琛双眼瞬间迸发亮光。
陈锋喝得性起,也不磨叽,径直起身走回卧室,拿出一叠稿纸拍在桌上:“西班牙篇刚刚写完,三位兄台皆在吕宋多年,郑兄更是去过马德里留学,熟稔西国情形,若有错漏之处,还请不吝斧正!”
“那我便先睹为快了!”吴廷琛当先抢过稿纸,扯起儒衫下摆,将桌上洒落的酒水擦得干干净净,生怕污了书稿。
他时而蹙眉沉思,时而点头赞叹,口中喃喃道:“西班牙殖民之弊、王权膨胀之祸,竟与吕宋现状隐隐相合……将军洞察世事,实乃奇才!”
王慕宁一直好奇所谓的《大国崛起》是怎么回事,干脆拎着酒壶,借着给吴廷琛添酒的由头,凑在一旁踮着脚暗自查看,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求知欲。
郑明松亦是按捺不住好奇,频频伸头想去看,却被陈锋含笑打断:“郑兄,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郑明松眼睛仍直愣愣黏在稿纸上,随口敷衍了一句。
陈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提高声量道:“咱们华人在吕宋的人口规模还是太少了,我有意大规模吸引华人移民,郑家的商船返程之时,能否不带货物,全力运载移民?”
“不带货?”
郑明松收回目光,开始细细思量。
郑家商船本可借着美军开放的贸易信道运送货物,战争期间获利丰厚。
但他转念一想,华人人口壮大对整个侨社都有利,当即拍板道,“美军也放开了我郑家商船的贸易信道,战争结束前,只送单程货物,倒也不会亏本,此事我可以答应你!但战后就不好说了,郑家传承数百年,支脉众多,主家也需顾及其他支脉的利益。”
“那就先这样办!等战争结束之后,我们再商量后续怎么办!”陈锋点头道。
此刻,吴廷琛却忽然猛地一拍桌案,震声道:“神论!真是神论!将军仅用两本书籍,就道尽了葡西兴衰,说透了成败真缔!我研阅西班牙国史籍数年有馀,竟不及将军来吕宋不足一月通透!”
“我看看!我看看!”
郑明松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把抢过稿纸,细细研读起来。
吴廷琛起身整理了一下儒衫,对着陈锋深深拱手,语气无比恳切:“陈将军,你这书稿,乃是首部由华人从政治、经济、思想、宗教、艺术、军事、外交等多方面剖析列强成败的旷世之作!能否让我们将稿纸带走,在吕宋创刊发行,同时传回国内,让天下华人共飨此盛宴?”
“有何不可?书写出来就是让人看的。”
陈锋轻笑道,“只是刊印之时,务必注明华人自由军赞助发行,也让吕宋各方势力看看,我华人不仅能打仗,更能谋长远!”
郑明松头也不抬,随口问道:“其实我更想尽快看到英国篇!如今英国仍是日不落帝国,谁不想知晓它的崛起之路?”
陈锋笑着回应:“等从马洛洛斯回来,我便着手撰写荷兰篇,接下来才是英国篇,郑兄且拭目以待。”
“好!我等着!”
郑明松小心翼翼地将稿纸收起。
陈锋再次举起酒碗,朗声招呼:“诸位,良辰美景,知己相聚,再同饮一杯!”
“同饮!”
四只酒碗重重相撞,酒水飞溅,豪情满膛。
放下酒杯,陈锋目光转向吴廷琛,含笑问道:“吴兄,你观我自由军如何?”
“虎狼之师!纪律严明,战力强悍,实乃华人之盾!”吴廷琛毫不尤豫地应道,语气里满是敬佩。
陈锋双眼微眯,又问:“既如此,吴兄可愿与我等一同,为了吕宋华人的自由与尊严而奋斗?”
吴廷琛起身之后,郑重理了理儒衫,对着陈锋深深一揖,语气坚定无比,字字铿锵:“固所愿尔,不敢请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