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难得放晴的好天。
一大早,王慕宁便蹦蹦跳跳闯来,月白短款旗装配蕾丝披肩,依旧是中西合璧的装扮,满脸青春灵动。
她没等警卫通报,径直撞进卧室,声音脆生生的:“师兄!郑公子把杨师叔赎回来了吗?”
“哪有这么快?”
陈锋没好气地应着,扯开床单坐起身,一身健壮肌肉线条分明。
他拿起桌上茶壶猛灌一口,“昨天傍晚郑明松才回去,这会儿怕是刚到家,最早也得明天下午才有消息。”
王慕宁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沉了下来,攥着衣角低声道:“咱们在吕宋,也就杨师叔这一个亲人了,千万不能出事还有父亲,他到底怎么样了?
陈锋吐出嘴里的茶叶,眉头微蹙。
关于便宜师父提及的大事,他早已猜了七八分。
清廷当下最沸沸扬扬的便是变法,师父性情刚直、忠义两全,定然是深度参与的维新派,这般境遇,下场怕是难料。
而以师父的性子,即便处境凶险,也绝不会弃国来南洋
陈锋压下思绪,只能温声敷衍:“师父武艺高强,又一身正气,自有天助,不会有事的。你放心,等局势稳了,我定会派人回国内打探消息。”
“但愿如此。”王慕宁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
陈锋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转移话题,“你今天接着跟玛丽琳学英语,马尼拉战事一停,就去圣伊莎贝尔学院报到,郑明松已经帮你连络妥当了。”
选这所学校,一来是因为课程函盖语言、科学、艺术,极为全面,二来也因为校风保守端庄,也能让人放心。
“师兄!我才不去女校呢!”
王慕宁面色一滞,立刻黏了上来,抱住陈锋的手臂撒娇,软声道,“玛丽琳明明很有学问,跟着她学就够了!女校里全是娇生惯养的小姐,我才不跟她们打交道!”
“她那也叫学问?”
陈锋嗤笑一声,感受到手臂传来的柔软触感,不着痕迹抽回手臂,朗声道:“她不过读了个情报培训的破中学,你问她,知道雨果是谁吗?知道爱迪生吗?”
这话刚落,石屋外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反驳,带着浓浓的怒气:“陈!你别狗眼看人低!雨果我或许孤陋寡闻,但爱迪生这样改变世界的大发明家,我怎么可能没听过?”
玛丽琳的华语是愈发熟练了,连“狗眼看人低”这种成语骂人都学得有模有样。
她本是来汇报情报人员培训的进展,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陈锋的贬低,当即不乐意了,径直闯过警卫的阻拦,怒气冲冲地站在卧室门口,金发碧眼因愤怒而显得格外明亮。
陈锋摸了摸鼻子掩饰尴尬,话锋一转:“你的情报人员管理制度、传递流程,都编写好了?”
“写好了!”
玛丽琳白了他一眼,递出文档夹,没好气道:“我好歹受过美国正规的高等教育,精通三门语言,参与过太平洋舰队的情报破译工作,而你只是一个没读过几本书的莽夫,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两个人名,就看不起别人。”
陈锋没接她的话茬,拿过文档夹就自顾自翻开起来。
不得不说,这洋妞确实受过专业培训,编写的制度既符合自由军的现状,又兼顾了保密性和效率,连情报分级、传递路线、紧急预案都考虑得面面俱到,比预想的还要完善。
“很好!”
陈锋微微点头,拿起桌上的钢笔,毫不尤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就按这个方案实施,从今天起,你作为钱彪的副手。”
“哼!”
玛丽琳冷哼一声,夺过文档夹快步走出,出门时还重重摔了下房门,宣泄着满心不满。
陈锋无奈摇头。
没办法,有本事的人就是拽,自己这老板偶尔受点气,也只能忍着。
“师兄,上学的事再商量商量嘛!”慕宁还不死心,又凑了上来。
“没得商量!”陈锋随手抄起桌上装满美元的布袋,大步走出石屋,“这事我已经定了,你乖乖听话就行。”
校场上,士兵们已在军官带领下开始训练,只是一个个心不在焉,频频回头望向石屋方向。
陈锋见状并不生气,毕竟之前承诺每月一号是发饷日,这些美元就是特意赶在昨天让郑明松送来的。
“集合!”
钱彪一声大喊,战士们瞬间精神一振,整队速度比往常快了足足十多秒。
陈锋走上高台,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多馀的话我不多说,你们要时刻记着,自己为何参军!”
“为华人自由而战!”
战士们齐声高喊,声音震彻山谷,眼睛却依旧忍不住瞟向那装满美元的布袋,士气比往日更盛。
“很好!”陈锋颔首,钱彪立刻拿出名册点名,他则从布袋中掏出美元,挨个亲手发放。
每个战士接过薪水时,脸上都洋溢着激动的笑容,看向陈锋的目光满是崇敬。
在这乱世,能按时足额拿到军饷,甚至比不少正规军待遇都好,这样的将军,值得他们追随。
直到临近中午,军饷才全部发完。
只因截止昨天,营中的士兵已超过九百人,这些人大部分来自于马尼拉,皆是工坊停工、无以为生,又不堪殖民者压迫而来。
“今天炊事班杀了五条大肥猪,晚上加餐!”陈锋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下高台。
士兵们听闻晚上还有肥肉吃,士气更加高涨,齐声大喊:“将军万岁,华人自由军万岁!”
刚回到石屋,一名战士便快步跑来:“禀告将军,营外来了一群美国人,为首的自称康纳,说有要事见你!”
康纳?
陈锋眉头一皱。
怎么是他?
难道是又有新的任务?
之前康纳明明说过,让他尽快扩充兵力,拉出三千个能扛枪的人,怎么突然亲自来了,还带着一群人?
如今通往山外的路早已不是当初的小径。吕宋多浅丘,本无丛山峻岭,先前难行只因未加开发,如今在炸药与俘虏的劳作下,已宽得能通行马车。
营寨规模也比当初巴朗盖部落时扩大了近三倍,大门设在离校场一里外的山丘后,正好屏蔽视线,防备探子窥探。
寨墙也加高到两米,上面布满了射击孔,哨塔错落有致分布在上面。
转过山丘,陈锋一眼便瞧见了康纳,他身后跟着十七八个金发青壮,有穿便装的,也有身着军服、手持步枪的。
而七八名自由军战士正端着枪戒备,哨塔上的士兵更是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鸣枪示警。
“陈,你可算出来了!”
康纳一看到陈锋的身影,便快步上去,同时还挤眉弄眼,象是在暗示什么。
“康纳上校,好久不见!”陈锋不懂其意,只能随口寒喧。
战士们见两人相识,这才松了口气,缓缓放下枪,退回各自岗位。
康纳这指着身后的人介绍道:“他们是美利坚合众国的观察团,这位是团长史密斯专员。”
“观察团?”
陈锋心头猛地一咯噔,脚步下意识顿了半拍。
怎么会突然冒出个观察团?
康纳之前完全没提过,这是想干什么?
难道是美军对华人自由军的实力产生了兴趣,想借机考察?
还是察觉到了什么,来探虚实?
陈锋压下满心纳闷,脸上不动声色,快步上前伸出右手,用英语说:“史密斯专员,你好。我是华人自由军指挥官,陈锋。”
“陈指挥官,久仰大名!”
史密斯伸手与他交握,一口华语竟异常醇正,尾音还带着几分两广腔调,显然对华人语境颇为熟悉,绝非临时学的几句客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