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听着郑明松毫不掩饰的嘲讽,也不恼,只淡淡一笑,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稿纸递过去:“你先看看再说,别忙着下结论。”
郑明松将信将疑地接过,指尖触到粗糙的稿纸,脸上还挂着未散的戏谑笑意。
可当目光扫过开头几行字,那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像被冻住一般。
他越读眉头皱得越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纸张,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字里行间的乾坤。
“世界历史波澜壮阔,大国兴衰构成重要篇章……15世纪以来,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等国相继崛起,或以海权称霸,或以制度立足……”
一行行文本直击要害,没有晦涩空谈,全是葡萄牙崛起的精准剖析,依托统一王权与航海技术突破,借地理劣势向海洋探索,拢断香料黄金贸易,抢占航道据点,凭小国之力开启大航海时代,登顶初代海洋霸主。
字里行间既有历史纵深,又暗合当下华人求存图强的现实诉求,句句切中时弊。
郑明松越读越心惊,读到葡萄牙借航海之力拓疆土,以贸易之利富国库的段落时,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这……这真是你写的?”
“不然呢?”
陈锋挑眉,伸手拿回稿纸,“我虽没念过多少圣贤书,但这些年走南闯北,读的史书、看的时局,可比死啃书本有用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怎么,郑大公子现在还觉得,我没资格出书?”
郑明松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之前的嘲讽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实打实的震撼与愧疚。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稿纸急切道:“陈兄,这书必须出!
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出!
别说对接《申报》,我现在就把书带给我父亲,让他动用郑家所有人脉,联系上海、广州所有书局报刊,把这本书刊印百万册,传遍整个华人世界!”
陈锋看着他那急不可耐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先前让这厮投资还扭扭捏捏,刚见稿纸时更是嗤之以鼻,如今倒上赶着抢着推进,这打脸来得可真快。
他将整叠稿纸递到郑明松手中,语气郑重:“出书之事,就拜托郑兄了!”
“放心!交给我绝对没问题!”
郑明松忙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备好的油纸,小心翼翼地将稿纸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被雨水打湿半分,又问道,“陈兄,这才只有葡萄牙篇,西班牙、英国那些大国的篇章呢?怎么没见着?”
“还没写。”陈锋略作尤豫,沉吟道,“我也不知这书能否受欢迎,先刊印这一篇,看看读者反馈再说。”
“怎么可能不受欢迎?”
郑明松急得摆手:“陈兄,我可是在马德里中央大学留过洋的!这书对葡萄牙崛起之路的剖析,精准得让人惊叹,连我这个学过西洋史的都自愧不如!
国内如今正为变法之事吵得不可开交,人人都在探寻强国之路,你这书一旦登报,绝对洛阳纸贵,人人争读,甚至能影响朝堂决策!”
“我这可是白话文?”陈锋补充道。
“白话文怎么了?”
郑明松不以为然,大手一挥“只要言之有物、能解时弊,管他文言白话?我回去后就用电报把稿子发回国内!”
说着,他将油纸包裹的稿纸紧紧揣进胸口,贴得严严实实,仿佛那不是一叠纸,而是稀世珍宝。
“电报?”
陈锋听到着两个字,眉头微挑。
马尼拉有一条连接香港的海底电缆,可马尼拉海战结束后,这电缆便被美军牢牢控制,寻常商户、势力根本无权使用,更别提发送三万多字的长文电报。
这郑家和美军的合作深度,竟比猜想的还要深。
郑明松见他神色异样,还以为他是担心费用,当即摆手:“陈兄放心,虽说电报被美军管控后价格暴涨,且需经香港中转一次才能到上海、广州、京城。这册书三万多字,全程要花三四千美元,但你的书绝对值这个价!所有费用都由我郑家先行垫付,我父亲看过书稿后,定然不会有半句异议。”
“行。”陈锋点头应下。
三四千美元,足够给全营将士发三四个月的军饷了,既然郑家愿意出这笔钱,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那我先行一步!”郑明松恨不得立刻飞回甘尼拉,只想尽快让这本大作公之于众。
“先别急着走。”
陈锋抬手阻止,郑重问道:“你方才说在马德里中央大学留过学,那与安东尼奥?卢纳是否熟悉?”
“你说他?”
郑明松停住脚步,缓缓道:“他跟我年纪相仿,不过却是读书的料子,十六岁就考进了马德里中央大学,比我高两届。我还在读本科时,他都已经拿博士学位了,我们俩没什么交集。不过听闻此人不苟言笑,心思极为深沉,是独立军里少有的文武全才。”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沉吟片刻才继续说道:“我还听消息说,独立军计划在 6月 12日发表吕宋独立宣言,似乎也打算邀请你,不过这事真假难辨。”
“邀请你们郑家了吗?”陈锋当即追问。
郑明松点头:“邀请了我父亲,但他定然不会亲自去。至于会不会另外派人出席,我现在还不清楚。”
陈锋轻笑一声:“看来你们郑家,还没下定决心抛弃西班牙这艘破船啊。”
郑明松无奈叹气:“我郑家家大业大,在马尼拉根基深厚,经不起半点风险!更何况如今马尼拉还在西班牙殖民当局的控制之下,贸然选边站,后果不堪设想。”
“理解!”
陈锋微微点头。
大家族向来擅长多头下注,只要不做得太过火,西班牙殖民政府也不会过分追究。
可若是家主亲自出席独立军的独立宣言发布会,那便是赤裸裸的背叛,西班牙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郑明松走到石屋门口,忽然回头:“对了,陈兄,你让我打听的木材商杨博清,我已经问清楚了。日本商会是想逼他帮忙走私军火,才设下陷阱让他欠下债务,无力偿还便将他关押起来,以此要挟。”
陈锋此前也让马尼拉的情报人员打探过此事,可日本商会行事极为排外,消息封锁得严密,一直没能摸清具体缘由。
所以上次青木宣纯来访时,他也不好贸然提及。如今得知只是债务纠纷,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郑兄,我杨师叔欠了日本商会多少?”
“不多,也就一千美元。”
陈锋闻言,看向郑明松手中那块被破布包裹的金砖:“你方才说,这金砖值六千多美元,除了之前那五千美元,还得补我一千多美元!这些钱,就麻烦郑兄出面,帮我把杨师叔赎回来。”
“小事一桩!”
郑明松扬了扬手中被破布包裹的金砖,快步走出石屋,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中。
他是一刻都不想耽搁,只想尽快让怀中的大作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