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园剧院的日程表很简单,上午排练,下午清扫,傍晚开始营业,直到深夜乃至凌晨。
排练的事情多为敷衍,至于晚上的清扫也不是那么正经。有工厂的地方就有黑帮,有黑帮的地方就有妓院,纵然平日里收着声,可是只要放出来,那事情就少不了……
此刻剧院大门紧闭,侧门的白纱帘子纹丝不动,整座建筑如餍足后陷入沉睡的巨兽般矗立。伺之,只有残留的劣质酒气、烟草味和汗臭混合着建筑物本身的霉味,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偶有一两个睡眼惺忪、衣着邋塌的人——演员、杂役或干脆是赖在此处的流浪汉——从后巷的某个小门摇摇晃晃地钻出来,对着墙角撒泡尿,又迅速钻了回去。
同一时间,货物装卸区。
剧院后方,夏尔森带着两名新人警员,已经换上了码头工人的粗呢外套和沾满油污的裤子,正悄无声息地在堆积如山的废弃道具和煤渣堆间布置观察点。
伍德和雷克顿象两滴墨水彻底融入了主街方向流动的人群。伍德那头标志性的黑发被一顶破旧的鸭舌帽压住,他扮成一个无所事事的闲汉,靠在街角的灯柱上,目光却如扫描仪般掠过每一个接近剧院正门的身影……雷克顿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手推车,上面摆着些蔫头耷脑的蔬菜,伪装成早早收摊的菜贩,蹲在街对面,沉默地观察、记忆。
埃里克带领的机动巡逻组,也已化整为零,像几道不起眼的影子在海纳姆街区外围的几条街道上规律而低调地游弋。
了望塔。
“这一座废弃水浆房的屋顶,就是了望塔?”奥维捂着鼻子,这里的空气极其不妙:“我不想待在这种地方!”
“根据计划,我们两个之中肯定会有一个人通风报信。只要在这里看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通常前往剧院附近和接头人汇合即可。”伊恩淡淡道:“你要做这个报信人?”
“有何不可?”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只好拭目以待。”伊恩点了点头,认同了对方的行为:“祝你好运。”
“可以。”
奥维抱怀,斜着眼睛略带一抹怨气。他与一开始进入警局的形象截然不符了,他似乎没有想到戈登话语之中的了望塔会是现在看到的这种货色。
整个房间里有着四面方形空洞,寒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发出低沉的呼啸。地面堆积着厚厚的、混杂着灰尘和碎屑的积土,踩上去绵软而令人不安。空气里充斥着陈年积水蒸发后的腥气、木头腐朽的甜味和刺骨的寒意。
但这里的视野无可挑剔……通过东侧的窗口,可以清淅地俯瞰整个“伊甸园”剧院的后半部分、侧门、以及与之相连的迷宫般的后巷和仓库区边缘。剧院屋顶的破损烟囱、歪斜的天窗、锈蚀的防火梯,乃至后巷里堆放的杂物和偶尔闪过的人影,都一览无馀。
远处的铁轨岔道和更模糊的城区轮廓,则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若隐若现。
伊恩的【专注】达到lv2的50点之后,对于细节的观察力早就已经出神入化。
他一进入这个空间,就迅速占据了西南角一个既能观察剧院正门方向,通过缝隙,又能兼顾仓库区,且背风、阴影最浓的角落。他从提包里取出一架黄铜包边的单筒望远镜,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镜片,动作沉稳精细。他没有生火,也没有坐下,就那么站在阴影里,象一尊凝固的雕塑,望远镜偶尔调整角度,扫视下方的局域。
伊恩的警服就是最好的隐匿,在这种环境下,墨蓝色的衣服完全可以充当屏蔽视线的绝佳准备,只要低下头去,除非是暴露在望远镜的视野之下,没有人能够看得清楚他的全身。
然而就在伊恩掏出望远镜观察的时候,奥维忽然拍住了伊恩的后背。
“我说,我反悔了。”奥维眸光冷冽。
“跟我打一架。”
奥维目光沉寂,盯着伊恩。
“为什么?”伊恩只感觉到莫明其妙,他都已经商量好了分工,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警局里面的新人突然后悔。
狭窄的空间之中,奥维仿佛恼羞成怒:“你一直很看不起我是吗?”
蛛网在窗外灌入的寒风之中微微颤斗。
伊恩把握不住对方的心理,在他的眼里,对方越来越象是一个巨婴……伊恩略作思索,最后思考出了一个方案。
“我走就行了。”伊恩说。
“我现在就要你和我打一架。”奥维双手捏拳,身形之中已经抑制不住暴戾,似乎随时就要照着伊恩的面庞打去:“否则你就别想走,瞧不起人的蠢货……”
“不。”
伊恩斩钉截铁地回应。
他没有等奥维的话音落下。
他的身体向侧面滑出半步,切入奥维因怒气而略显前倾的身体与废弃水浆房顶楼木门框之间的狭窄缝隙。奥维的拳头带着风声挥出,却只击中了伊恩留在原地的残影和几缕被带起的浮尘。
奥维微微一怔,又朝着伊恩的方向追击,却发现伊恩已经象一道无声的影子侧身闪出了那扇斜挂的破木门……伊恩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奥维错愕而迅速转为阴沉的脸,也没有在意脚下吱呀作响的铁梯。他的步伐急促,迅速沿着铁梯向下延伸,融入下方巷道的阴影与寒风之中。
奥维愣住片刻,随后才感觉到整座了望塔只剩下自己一人,宛如野兽占领领地一般嘴角微微上扬。
“算了,饶你一次。”
奥维喃喃自语。
他缓缓接过伊恩剩下的望远镜,直接将其占为己有,仿佛这就是他胜利之后的战利品,神情愈发肆无忌惮。
此时此刻,伊甸园下等剧院。
伊恩站在巷口看着上方奥维得意的神色,眸光之中却闪铄出一抹轻松。他慢慢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了那一把点442口径的韦伯利-普赖斯转轮手枪,其中已经塞满了六发子弹,口袋里还富馀两发子弹用作备用。
和对方在一起工作,通常会耽搁自己的很多事情。
但是如果自己独立行动的话,那么可以操作的范围就大得多。
更何况,以对方的性格估计也当不好观察员……伊恩眸光闪铄,他褪下身上的警服,穿上提前准备好的衣装,混迹入忙忙碌碌的人群之中,神色也跟着众人一起空洞麻木。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不要打草惊蛇,尽量不要去插手、触碰警局里众人的工作。”
“等待黄昏降临,就可以了。”
伊恩走在街上,低头戴帽,心中无声地喃喃自语。
傍晚。
天空最后一线铅灰的光晕被浓稠如墨的夜色彻底吞没。海纳姆街区并未沉睡,只是换了一副面孔。
主街上,黎凡特皇家剧院的巨大煤气灯和拱廊下的gg牌次第亮起,将铺着石板的广场映照得一片辉煌暖黄。私人马车、出租马车和蒸汽电单车络绎不绝,绅士淑女们衣着光鲜,谈笑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杂成一片浮华的喧响,空气中飘荡着香水、雪茄和期待的气息。
然而,仅仅一两条背巷之隔,伊甸园剧院所在的那片局域,却象是被吸走了所有光亮与生气。
巷子里,几盏残破的煤气灯挣扎着吐出昏黄的光晕,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将堆积的垃圾、污秽的墙壁和扭曲的影子映衬得更加怪异,那扇侧门的脏污白纱帘子后面,浑浊的光线仿佛巨兽缓缓睁开的充血独眼。
廉价香水、汗液、劣质烟草、变质的酒精,一种甜腻而令人不安的气味开始从建筑缝隙里浓郁地弥散出来。侧门不时被推开,衣着暴露、妆容浓艳的女子倚在门边,或眼神飘忽、举止鬼祟的男人闪身进出。
剧院里的话剧声正在响起。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必答之问题。是否应默默的忍受坎坷命运之无情打击。还是应与深如大海之无涯苦痛奋然为敌。此二决择,究竟是哪个较为崇高?…”
“…死即睡眠,它不过如此。徜若一眠能了结心灵之苦楚与肉体之百患。当人们摆脱了这垂死之皮囊,在死之沉眠中会有何梦来临?它令人们踌躇,使人们心甘情愿的承受长年之灾。否则谁肯容忍人间之百般折磨:如暴君之政,骄者之傲,失恋之痛,法章之慢,权贵之侮,或庸民之辱。如果一切都能简单的一刃了之,还有谁肯做命运的奴隶?终生…”
《哈姆雷特》(halet)是莎士比亚最着名的悲剧之一,大约创作于1599年至1602年间。这部作品以其深刻的哲学思考、复杂的人物心理和永恒的主题闻名于世——王子哈姆雷特的父亲突然去世,叔父克劳狄斯继位并娶下哈姆雷特的母亲乔特鲁德。父亲的鬼魂出现,告知哈姆雷特自己是被克劳狄斯毒杀,并要求复仇。哈姆雷特陷入挣扎,一边伪装疯癫调查真相,一边质疑生命、死亡与道德。最终复仇的螺旋导致几乎所有人的死亡,包括哈姆雷特自己……
现在,这一场戏的主角来了。
“我们要的货,就在这个剧院里面?”
一个身材高挑,戴着白色布料面具,身穿燕尾服的男人机械一般地开口。
而在男人的身后,一个小老头低着头,宛如侍从一般拎着一个手提箱。
“是的,杰克大人。”老板笑着答道。
剧院的老板是个看上去其貌不扬的年轻人,一身与这里风格不符的贵族时装,穿金戴银,眼框上戴着一个单片金丝眼镜。他看起来差不多只有三十岁,可是如果仔细观察那一双灰瞳,却能感觉到一股让人不详的毛骨悚然的气质。
据老板说,叫他“亚门”即可……这听起来真是一个奇怪的称呼,与其说是名字,倒不如说是一个昵称。
亚门老板说完,目光在身穿燕尾服的男人身上和身后的小老头左右打量了一番,最后嘴角依旧抿着那么一幅笑容。他看着就是那种极为危险的类型,因为这种人假如隐没在了人群里面,褪下这么一身衣服,就无疑是泛泛众生之中的一人。
“最近剧院里面的生意怎么样?”
燕尾服男人问:“我看你们这里的观众不多,残羹冷炙的分量足得很,宅心仁厚,可做不好宣传。”
被称作杰克的男人足足有两米三的高度,几乎和熄灭的路灯一样高,看上去俨然有了点非人的特质……一般这种高度的人都是患有巨人症的人,说话口齿不清或者表达能力不强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是杰克话语逻辑十分清淅,甚至颇具文艺。
“生意马马虎虎吧,世道艰难,体面人都去对面指查找高雅的慰借了,黎凡特皇家剧院,啧啧。留在我这儿的,多是些寻求更直接、更廉价刺激的主顾。”老板依旧微笑。
“不过……正因为如此,我们这里反而更干净,也更方便。许多事情,在光鲜亮丽的地方反而不好办,不是吗?”
“别说这么多的话了,我只想要知道我们的货在哪里!”
小老头突然开口,声音尖锐而急促,像生锈的铰链在拉扯:“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令人惊讶的是,杰克似乎很听小老头的话,纵然对方大吼大叫,却也木然地无动于衷。
老板这才收起了脸上的微笑。
“那么好,请跟我来。”老板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引路。他看似随意地挥了挥手,两个原本靠在墙边、眼神飘忽的壮汉立刻直起身,默不作声地跟在三人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与此同时,巷口边,报社旁。
伊恩睁开了眼。
“老兄们,差不多到时间了。”伊恩看着一群身穿便服的人,眸光微微闪铄,盯着伊甸园下等剧院的方向。
而听到他的这么一句话,靠在墙根打盹的人睁开了眼睛,眼神锐利清醒。低头卷烟的人停下了手指,烟丝无声洒落。擦拭目镜盖的人则将那小物件悄然握入掌心,挺身而起。
伊恩确实没有插手梅狄丽大街警察局里众人的事务。
他插手的
是莱茵哈特俱乐部——狮心会警局的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