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奥维双手抄兜，徐徐离开了训练场。
雪在前两天里已经下停了，现在路道外只剩下了一些混合了污泥的灰雪。从这里向外望去，雪片在一盏煤气路灯的灯罩上笼着，尔后，在一阵风的吹拂下缓缓坠落下来，四分五裂。
“伊恩，不用太在意，息事宁人就好。”安德鲁看了一眼走出去的奥维的背影，对伊恩提醒道：“他既然真有能耐，那么把主要工作都交给他做就可以了。”
“都是同事罢了。”伊恩轻声摆了摆手：“我不会做多馀的事。”
然而听到这么一句话，安德鲁却莫名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望了一眼伊恩在腰带上插着的转轮手枪，滚了滚喉咙。
梅狄丽大街。
伊恩掏出口袋里的钥匙，打开车门，坐上了一辆蒸汽电单车。
这是警局的配车，一辆黑色、带有黄铜镶边和警察局黑白盾牌徽记的封闭式厢型蒸汽电单车。车身比普通的出租马车宽敞，但内部装饰极为简朴，硬质的皮质座椅，金属框架的窗户，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热蒸汽和旧皮革的混合气味，驾驶位与后车厢之间有一道带小窗的隔板。
这玩意儿名义上并不归伊恩所有，伊恩只是拥有使用权，一般来说一个队伍会配备一辆。从这里就能够看得出来约顿市实际上是极为阔绰的，只是对于伊恩这样的人来说还并没有接触到稍微上层一点的圈子。
在伊恩看来，这个年代的人真正有了钱，成为中产阶级，或许不仅仅是买套房子，同样也可以拥有自己的一辆蒸汽电单车。
“就目前来说，还不确定能在警局里用多久的车来代步……”伊恩心中思索。
买一辆蒸汽电单车需要一百五十英镑，这并不是一个小价钱。至少就目前来说，伊恩还并没有购买这种高端产品的欲望。
奥维已经坐在了驾驶座靠外的位置，依旧双手插兜，闭目养神，仿佛对伊恩的到来毫无所觉。他的存在让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
伊恩在旁边的主驾驶座坐下，将警用提包里面装着望远镜、怀表、记录本、少量干粮和水壶放在身旁。蒸汽电单车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伴随着阀门泄压的嘶嘶声，缓缓驶出警局后院，碾过积雪未化的街道，向着海纳姆街区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轮机运转的规律震动和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窗外的街景逐渐从相对体面的教堂区，过渡到更加杂乱、昏暗的工厂区边缘。
就在这时，坐在伊恩旁边的奥维终于开口了。
奥维忽然睁开了眼睛，整个人倚靠在副驾驶座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锐利而明亮。他看向伊恩，嘴角不轻不重：“我知道贝尔蒙德先生，他的典当行……我还在那里购过铁器。”
伊恩点了点头：“然后呢？”
“在不列颠，高级的典当行总是自称银匠铺子，而象贝尔蒙德典当行这样大胆打出招牌的，便是将受众面推向社会底层。”奥维深嘶一口气：“我很喜欢你家老人的做事态度，该怎么做，一开始就定好了。”
“呵呵。”
伊恩只是笑笑，他听到这突然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去铁器铺子购买水银和铅锭，这倒是需要感谢一下奥维。
奥维话语之中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在其位各司其政”，暗搓搓地点出伊恩不配拿到那样的赏金，指桑骂槐这一块算是被对方玩明白了。
伊恩倒也没有兴趣和对方互掐，说到底，两人的心态不在一个层面上。真正的行动到晚上才开始，但是今天没有什么巡逻的任务，提前到达规定的地点也不算出错，伊恩也就开车驱往海纳姆街区。
海纳姆街区位于约顿市南方的起始点，再南边就是英格兰东南部大名鼎鼎的萨里郡（surrey），这是英格兰最富裕的郡属之一，也是约顿市进入伦敦通勤带的一个入口，现在的行政总部设在泰晤士河畔金斯顿对岸的吉尔德福。
沿路满是成排低矮的砖房，取代了教堂区相对齐整的街面。烟囱像枯树林般耸立，喷吐着或浓或淡的煤烟，与尚未散尽的晨雾搅在一起，天色愈发沉郁。空气里飘来铁锈、煤渣和某种发酵物的气味。
街道逐渐变得狭窄而崎岖，车轮时不时碾过坑洼，车厢随之颠簸。零星的行人裹紧外套，低头匆匆走过，身影在灰蒙蒙的背景下显得模糊而单薄。有些房子的窗玻璃破了，用木板或报纸潦草堵着，墙角堆积着未及清理的脏雪，边缘已经融成黑泥，都在视野之中化作远景一闪而逝。
不久，眼界渐渐变得开阔起来。
机械雨刮器扫过雪尘。
离开了工厂区之后，街道如同舒缓的河流，逐渐开阔起来。路面铺着更规整的石块，车轮的颠簸变得平稳，两侧的建筑悄然变化，低矮拥挤的砖房让位于三四层高带有装饰性檐口和凸窗的联排房屋，外墙结构清淅。
烘焙坊飘出的焦香、咖啡的微苦、还有从门缝里逸出的、混合了香水与旧木头的气味。行人的衣着也鲜亮了些。先生们戴着礼帽，手持手杖，女士们的裙摆扫过略有泥泞的人行道，帽檐下的羽毛微微颤动。街角出现了穿着制服、擦拭着黄铜门把的侍者，以及橱窗里陈列着瓷器、书籍或精致服饰的小店……
伊恩从前逛过这里，海纳姆街区比梅狄丽街区要强上不少，只是最为让他感到震撼的，当属皇家剧院——
一座宏伟的建筑矗立在街道尽头的开阔广场旁，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披挂着岁月与荣耀的石质外衣。那便是着名的“黎凡特皇家剧院”。它有着古典主义风格的立面，高大的科林斯柱支撑起三角形的山花，上面雕刻着戏剧女神墨尔波墨涅与悲剧面具的浮雕，虽被雨水和煤烟蚀刻得有些模糊，却更添肃穆。宽阔的石阶通往紧闭的厚重橡木大门，门楣上方悬挂着巨大的煤气灯罩，即使在白日里也显出其气派。剧院两侧延伸出带有拱廊的翼楼，拱廊下的海报栏贴着层层叠叠的戏剧黑白海报，张力非凡却已边角卷曲，预告着昨夜的狂欢与明晚的期待。
广场上，几辆华丽的私人马车停靠在剧院侧面的马厩旁，车夫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茶花女提着几乎空了的篮子，站在避风的柱子下；一个擦鞋童正努力对付一位绅士沾了泥点的靴子；蒸汽电单车鸣叫着，在布满灰尘的路面上飞驰。
蒸汽电单车上，察觉到耳畔不断涌来的人群交谈声。
“怎么来了这里？”
奥维不爽地睁开了眼睛：“我们要去的是伊甸园下等剧院！”
“我开的车，那下等剧院在前面。”伊恩摆了摆手，却是对奥维的话语没有多少在意：“如果你觉得这个地方不适合我们待，那么就直说。”
“不是适合不适合，完全就是因为你颠复了任务的内容。”奥维故作冷静地辩论道。
“是么？”
伊恩叹了一口气，怎么感觉对方颐指气使的样子仿佛和雷克顿有了重叠，只不过奥维在警局里只是一个小小的见习警员而已。
奥维说完这句话之后，见到伊恩一直以来没有什么变化的表情，总有种气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心情自然义愤填膺，却顾着面子，闷着眼看向前视镜里的伊恩。
伊恩不语，打着方向盘，切了个角度，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皇家剧院的气派，就转身向着另一个街道行去。
周遭广场上的风景纷纷从这一座蒸汽电单车上退去离开，通过窗外看去，能看见许多人坐在伞下的桌上喝着早茶，最后渐渐消失在了视野里。
其实在梅狄丽街区的主道上同样有着海纳姆街区皇家剧院一般类似的繁华，但是在其他地区就变得平平无奇了——伊恩还是很清楚这个年代的富商的实力的，他们甚至连蒸汽飞艇都能驾驭，而贫民却还是只过着得过且过的日子……
就算是伊恩这样的正式警员，在维多利亚时代之中也只能说是找到了铁饭碗，而不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唯一能支持着伊恩爬上去的只有更高职位带来的权力。
冬天的雾气渐渐弥漫了起来，蒸汽电单车拐入一条与主街并行的狭窄背巷，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体面与繁华如同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在外。巷子两旁是剧院高大的后墙和低矮的附属建筑，墙壁上布满油污、涂鸦和雨水冲刷出的深色痕迹。腐烂的垃圾、破碎的酒瓶和马粪混合的气味取代了咖啡与香水。堆积的板条箱和废弃的舞台布景胡乱堆在角落，上面覆盖着肮脏的帆布。几盏残破的煤气灯有气无力地亮着，在潮湿的砖墙上投下摇曳而阴森的光影。
又拐过两个弯，路面更加泥泞坑洼。一座与黎凡特皇家剧院形成刺眼对比的建筑出现在巷子深处。
“伊甸园下等剧院”
它看起来更象一个废弃的仓库或破产的小作坊。外墙是未经粉刷的粗糙红砖，许多砖块已经碎裂或缺失。一块字迹模糊的木板挂在门楣上方，隐约能认出招牌的墨漆。正门是一扇厚重的带有加固铁条的破烂木门，紧闭着，旁边开了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侧门。白纱帘子垂下来，挡住了内部的景象。几扇高处的气窗玻璃用木板胡乱钉死。建筑侧面，一个锈迹斑斑的铁质防火梯扭曲地攀附在墙上，通向屋顶。
伊恩看了一眼机械腕表，现在是早上十点。
“先去了望塔吧。”
伊恩指了指东边。
拉开车门，寒风如丝顿时灌入车厢。
奥维紧了紧衣服，走在了伊恩的前面。
与此同时，一座硕大的建筑物旁。
仓库区与铁轨岔道相邻。安德鲁把玩着手里的特朗布尔转轮手枪，双动式的特征充满了威胁性。约尼缓缓点燃一根烟夹在嘴上，目光如刀，恍惚地看向眼前巨大的库门。
两人身穿警服，气质远非常人能比，尤其是出现在这里，仿佛有镁光灯照射，显得极为出众。
“品味不错，还好我们两个算是比较熟的。”约尼抓过安德鲁手里的手枪：“听说你是神射？”
“还可以，至少十米之内，我命中对手算不上困难。”安德鲁点了点头。
“恩，今天你是有用的。”约尼缓缓道：“伍德和雷克顿的经验最丰富，他们负责剧院正门及主街方向的流动监视与接应，这会儿估计已经穿上了便服——我们也要换便服。”
“有不需要换便服的么？这么重要的考核。”安德鲁笑了，觉得约尼是在开玩笑。
毕竟约尼一直是笑话大王，虽然这些笑话之中多少有点杀头风险。
“我不好说，今天的考核究竟是不是正常的……”约尼眸光缓缓在安德鲁的身上落下：“毕竟有关河口黑帮的事情，需要慎重应对，而且这跟上一次交际花酒馆不一样，剧院里能藏的人比酒馆里的人可多了太多！”
“另外我务必告诉你一件事情。”
约尼顿了顿，他的目光深邃，在安德鲁的身上徘徊：“警局里有两个非凡者，而加之这个新人，极有可能出现……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