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拿着一张被卷得皱痕遍布的报纸坐在河岸区恩施特曼炖菜餐馆中,另一边坐着伊恩。
菜已经上好了,两盘炖菜。
陶钵里,大块的羊肉、土豆、胡萝卜和鹰嘴豆混杂浓稠酱汁,表面撒着翠绿的欧芹碎和一点鲜红的辣椒粉。配菜是两片烤得焦黄酥脆的厚切面包,以及一小碟解腻的腌渍酸黄瓜。
“消息属实吗?”
伊恩眸光闪铄,询问对面的安德鲁。
他现在并没有吃饭的意图,因为十分清楚事态的严重性,等闹到了需要整个市区戒备的情况,专案组就会应运而生。
“属实。”安德鲁点了点头,摊开报纸:“…自本月份六日起,海纳姆街区连续发生三起人口失踪案,失踪者男女混杂,年龄在二十至三十五岁之间……”
他所念的内容正是约顿日报上社会版头条下方那几行铅字,下面的案件详情已经无需注意了。因为伊恩已经知道开膛手杰克不仅仅是扩散到了做案地区之外的地方,受害者也从独身女性扩充到了男女混杂的范围。
新闻报纸对于他们这些警察来说用途就在这里,当两个警察局之间并没有互通情报的时候,往往是民间的这份报纸和传言不胫而走,出现在眼界之中。
“行了,不聊这个,”伊恩看着安德鲁,摇了摇头,“我们先吃饭。”
“好。”安德鲁知道他们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面色怅然,“如果跟我们一起打牌的那几个人现在和我们在一起吃饭的话,我们现在回到警局就可以申办一个专案组。”
“我们这些人组建出来的专案组在这种情况下没用。”伊恩摇了摇头。
“怎么没有用?”安德鲁坐起来问。
“我们都只不过是警员而已,那警员之上的警长呢?警司呢?整个约顿市的执法机关里有的是人。”伊恩扫视了一眼餐厅里的众人,有些人在冬天流着鼻涕吃菜,每当涎水要滴下来的时候就拿手帕拭过。
恩施特曼炖菜参观里木制桌椅被磨得发亮,表面残留着经年油渍与刀叉划痕。空气绸密,混杂着羊肉、香料、烤面包与湿羊毛外套的气味,几乎触手可及。
靠近火炉的几桌最为热闹。几个码头工人模样的男人围坐,脸颊被炉火和劣质啤酒烤得通红,正大声争论着什么,唾沫星子偶尔飞溅到盛满炖菜的陶钵边沿。其中一个擤了把鼻涕,随手用手背抹了抹,又抓起面包撕开。
靠窗位置,一对穿着体面些的中年夫妇安静用餐。妻子小心地用勺子撇开炖菜表面的油脂,丈夫则时不时望向窗外灰蒙蒙的街道,神色略显不安,象是在担忧天气,又或是在担忧报纸上铅字描绘的阴影。
他压低声音,勺子轻轻敲了敲陶钵边缘:“警长、警司才有资格开文档库、调阅跨区案卷、申请特别行动经费。”
“我们充其量是跑腿收集线索的,最后报告还得交上去等他们盖章。”
“跑腿搜集线索也可以啊!”安德鲁反驳。
“那也得是真的成了专案组之后才能讨论的事情。”
伊恩声音冷绝。
意见从这里就发生分歧了,伊恩认为这种事情需要更有能力的人去做而不是凭借着一腔孤勇,而安德鲁则是认为哪怕他们现如今的阅历和实力都不足,也要为了正义组建专案组。
伊恩是十分清楚专案组的效力的,普通巡警组成的专案组,即便配备枪支,在情报资源和应对非常规威胁的能力上也存在天然的短板,而真正的专案组,通常都极为严肃,是跨部门跨领域的存在,通常从不同部门抽调精锐人员组成,以集成资源、专长和权限。
首先就是保密性,所有参加专案组的成员,至少都是不能为外界所知的,有可能从参加任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说是“外出工作”、“身亡”、“重病”,其次也是被赋予较高的指挥权限和资源调配能力,以突破常规程序限制。
“有可能专案组已经创建了,只是我们不知道。”伊恩抬目深刻地注视着安德鲁的双眸,松了一口气:“况且……在警局里也并不是没有比我们优秀的警员。”
听到伊恩的这一席话,安德鲁也渐渐地反应了过来,心中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气泄了下去……他尽管此时此刻穿着梅狄丽街区警察局的正式警员警服,并没有从身上脱下来,似乎是在琢磨着伊恩话语的可能性,不敢认定的同时不敢否认。
半晌。
“炖菜快凉了。”
安德鲁沉默许久,开口道。
伊恩微微一怔。
安德鲁的父母都是伦敦大都会的警察,这份关系让对方难以割舍掉自身的责任感。或许他也曾无比憧憬以自身的枪法天赋在警局里出人头地,可是体制内终究是一个看能力也看关系的人情社会,想要出头得熬上一段时间。
可能安德鲁很快就会在升职考核之中屡屡获胜,顺便拿下能够前往伦敦与他的父母汇合的公权力,但是在那之前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员。
“快吃吧。”伊恩点头说。
“伊恩,你变了。”安德鲁忽然幽幽地说。
餐馆侍者经过:“两位先生,需要饮品吗?”
“不需要。”
伊恩摇头。
“给我一杯最淡的麦芽啤酒。”安德鲁勉强对侍者挤出一个笑容。
伊恩看着眼前的友人,他拥有这个伊恩的所有记忆,也清楚安德鲁现在究竟在想什么……虽然曾经的自己只会和对方一起打牌也不思进取,但总归是会有那一份少年意气与其相投……现在的伊恩成熟了稳重了,却也没有那种热血上涌的感觉了。
伊恩本来以为英国人和中国人有本质上的不同,却没想到每个少年都是一样的。
可是……人总是在变的。伊恩叹了一口气,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呼……
不久,看着烂醉如泥的安德鲁趴在油腻的木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伊恩沉默地看着安德鲁的后脑勺,以及旁边那杯只喝了一半、泡沫早已消散的淡啤酒,缓缓地离开了餐馆。
交际花酒馆。
与几天前的喧嚣嘈杂截然不同,此刻它死寂得如同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酒馆的门窗都被粘贴了盖有梅狄丽街区警察局血红印章的封条,纸张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卷曲。彩绘玻璃失去了室内灯光的映照,蒙尘而显得黯淡污浊,门前的石板路上还残留着当时混乱中打翻的酒渍和烟灰,已被冰雨冲刷得模糊,散发出颓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