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的交际花酒馆,暖烘烘的声浪裹着麦芽的酸味儿扑到煤气灯上。
镀锡的吧台被无数袖口磨得发亮,映着嘶嘶作响的煤气火苗。穿围裙的酒保像教堂执事般肃穆,从锃亮的铜龙头里放出琥珀色的溪流。烟雾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缠成青灰色的云,男人们佝偻的脊背在云下起伏,粗呢外套散发着码头潮气与旧烟叶混合的体味。角落里有架走调的老钢琴,琴键每一次落下都象牙齿在打颤,却偏有人跟着这调子哼起水手的歌谣,声音沙哑得象在砾石上磨过。
忽然——
一道矫健的身影穿着墨蓝色双排扣呢子大衣,宛如飞燕一般推开了酒馆的门。
吱呀……
玻璃门是镶彩的,在推开的一瞬间与室内的煤灯光相撞,迸出五彩斑烂的光来。
吧台尽头坐着个独饮的老头,才刚喝完一杯杜松子酒,正准备继续演奏钢琴,走调的渔歌声戛然而止,门口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警视厅例行搜查,所有人都靠墙站。”
发话之人正是行动组的组长伍德。
伍德站在门口,逆着门外傍晚灰雾淹没的铅灰色的天光。他没戴警帽,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在脑后略显凌乱地束起,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在棱角分明、略显瘦削的脸颊旁。正是这头标志性的长发,让他看起来不象个刻板的执法者,反倒更象某个流连在下等剧院或先锋画室的诗人或浪荡子。
这个时间,出现在公众面前的警察形象不应该是带着手枪的,说到底,虽然有关犯罪团伙的都是性质恶劣的案件,但是枪口总不能对着英国人民。
因此,他们带来了警棍以及手铐。
这是巡逻的第十二个小时,梅狄丽大街的警员都按照规定的路线在小半个约顿市的局域内巡逻,这一日的市区格外安宁,就连拦路抢劫的也没见着。他们一路辗转,终于来到了这里。这个年代,消息传播的速度并不快,也直到这一刻,才有人意识到所有的巡逻路线最后都汇集在了这一处。
门外掩体墙,众多警员对视一眼。伊恩也是这些警员之中的一员。这年头能当得上警察的,首先是个知识分子,其次是个体格高大的。手持起警棍来,极有威慑力。
见到眼下的这一幕,他的心情也微微振奋起来。
一天的巡逻即将迎来尾声。
伊恩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交际花酒馆之内发生的一切,象是要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位长官,我是这酒馆的主管。”伦特,一个略显发福的中年男人倚身看着门口的的正式警员伍德,笑呵呵地地问道:“我们昨天才接受了调查,今天怎么……”
“上级任务,无可奉告。”
伍德组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灰绿色的眸子仿佛要将人钉在原地。
见状,汤姆讪笑:“实在抱歉,是我话多了,长官放心,我们一定积极配合工作。”
伍德之前从来没有巡过这里,准确来说,负责这一处局域的一般都是约尼和雷克顿的那一组别。雷克顿和约尼从进入警局开始就是搭档,现如今在梅狄丽大街之中,更是同一级的同事。
这若深究确实是上级的任务。
在见习警员看不到的地方,这么大规模的行动显然不是那么好下达的,简单而言,不仅仅是二楼的戈登警长的同意,还有戈登之上的人的同意。那一份凯拉所获得的情报,就连警局中人也不好轻易透露。
伍德组长随后侧开身来,从旁走出雷克顿那更高大、更沉默、宛如岩石般的身影。
雷克顿作为约尼的搭档,比约尼高出整整五公分。与安德鲁一个高度,而且面若寒霜,眸光扫酒馆时仿佛是在用刀片一瓴瓴地刮过,嘴角微张,双手抄腰,
这个酒馆之中并不全部都是河口黑帮的嫌疑人,但是从现状来看,这些警察已经足够将这里的人全部镇住,他们这些当老板的和当酒保的一个也跑不掉。汤姆不由得微微后退。
伍德组长目光一扫,眼看酒馆内的人群都已经靠着四边集合站好,这才走下了门,走到中间的舞池中,看向门外到来的诸多警员。
“伊恩,你查吧台那边,雷克顿你查那群人,安德鲁你查那边的人,其他的人我和约尼来。”伍德组长说罢,渐渐从兜里掏出一个名单,冷眸看向了瑟瑟发抖的酒馆众人。
交代完工作之后,伊恩、安德鲁也迈入了酒馆之中。
此时他们的手上都握上警棍。这些警棍虽然是木制的,但是没有人敢小觑它们的威力,说到底持械与徒手之间隔着一道高墙,就算是一个普通的成年男性,拿上警棍也可以媲美系统性训练了格斗的普通人。
偶尔碰上喝酒上头的客人,发酒疯不配合探查,凭借这一身体格和武器,也能轻易制服。
这一次的行动极为严密,表面上来看是一次只有四个人参与的行动——但真正起作用的是深层的内容,外面还埋伏着一伙数量不菲的警员。不论接下来的这个酒馆里的人如何狡辩,酒馆老板汤姆·布伦特都将无处可逃。
当然,在进入市政监狱之前,还得让警局予以逮捕、初步审讯和短期拘留。虽然这个年头的警署体制还不够完善,但是梅狄丽大街警察局之中,同样也保留着拘留室。一旦案件正式进入司法程序,嫌疑人被法官收押,对方也就算得上真的进入了无天无地之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看着手上分发下来的名单,伊恩对照着上面的人物和自己手上的绘片,微微感到有些讶异,这些东西是怎么画出来的?
他只觉得实在是太象了,以至于他都不需要怎么费劲。
大概也是因为这一次确实是突然性的审查,自己的名单中的这些人一眼望去几乎都在现场,这也就省了伊恩不少麻烦。
“河口黑帮的,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都过来站好,把手指头擦干净点。”伊恩开口,他的这一句话主要体现了他的任务,收集这些人的指纹。
说话的间隔之中,他不抓警棍的左手上,手指缓慢地抬起,修长且骨节分明。在酒馆之内,缓缓将几个方向的嫌疑人,一个一个地点了出来。
而见到是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在指点自己,这些人先是感到诧异,随后表情里也就涌现出来了憋屈和愤怒……
这地方算得上是河口黑帮发展势力的一个跳板了,本来以为只需要做好各方面的证据,再给自己找上一个随意一点的闲差,就可以继续混自己的帮派。却没想到这帮警察来的这么快!
特别是这个小子连个肩章都没有,只不过是一个临时的见习警员罢了……
但是见到周遭还有其他的正式警员,甚至也有他们平时多见的雷克顿,几人也只能咬牙地走出来。
只是,还是有一个人没忍住暗骂了一声。
“切,不过就是一个见习警员,牛气什么……”
他的这句话说的很符合周围人的心理,这个酒馆里面并不象是那些被许多家庭视之为第二客厅的公共酒吧那般只有工人,这人群里面还有他们泡的妞,梅狄丽警局这么做,让他们很下不来台。
反正这些见习警员也没有执法权,本质待业人士,就是来这里提前熟悉流程的,大不了让自己口嗨几句……
“什么?”安德鲁的声音响起。
男人的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一道横踢打在了他的小腿上,男人跪下。抬眸望去,安德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男人刚想要站起身来发作,就又被警棍一棍打中了后背,现场只剩下那喉咙里传递出来的哀嚎。
伊恩微微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安德鲁。
安德鲁点了点头,回避过目光。到了执法的期间的他与寻常仿佛判若两人。
见到这个做法,远处的伍德警官不置可否,既不支持也不反对,梅狄丽大街警察局实际上已经给当前的所有见习警员下批了正式警员资格证,只不过就算是见习警员,干了这些事情也无所谓。
没有执法权,也就意味着任务期间的行动不由警局承担而已。
让安德鲁自己承担,只要不怕这些得罪的人报复,就没有问题。
伍德组长继续冷漠地看着眼下的酒馆帮众,在他们眼前一一亮出名单与证据,这些人也就眸光震撼后显得面如死灰。
最低限度的暴力,也是暴力。
有了安德鲁的料理,看着这些人乖巧地在器皿上采集指纹,伊恩心中微微一动。
如果是在十年前的话,英格兰的警局应该还依赖法国引进的贝蒂隆人体测量法,以此基于身体尺寸记录,而对指纹持怀疑态度……但伴随着1880年,福尔茨已在《自然》杂志发表论文,提出指纹的独特性及在犯罪侦查中的应用潜力,以及1888年高尔顿证明的指纹同一性,这种鉴别犯人的方法就被采纳入了现在的警察体系当中。
这些指纹在之后都会进行文档封存,人当然是要拷走的,只是这么一来就能够留下案底,不用担心易容换面之后法庭上就没有办法在罪人再犯的时候加刑。
被控制的这些帮众虽然年龄较大,有些在码头捕鱼,有些在工厂纺织,看似众生百态,但是本质上和二十一世纪非常时期的帮派小混混没有区别。而既然是小混混,刺头也就刺不到哪里去。
吧台的另一侧,未被煤气灯照亮的阴暗处。
“怎么办,老板,你说了这里一切正常的,而且也是你说的那帮警察不会三天两头来找!”
一个形容阴仄的男人急促地低声交谈,若是有人能够看到他的面容,就会发现他的左眼上有着一处从上贯彻到下的伤痕,显然不是第一次犯罪,至少有过一次打架斗狠的记录。
“泰勒,不要慌,还有机会。”汤姆双臂支在地面,吞咽着口水,“谁知道他们第二天就会来查?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也不会叫你来了。”
“操了……”泰勒深吸一口气,阴仄的脸上闪铄出一抹决然,“而且有一句话你说错了,他们应该不是来查的,他们应该已经拿到了你是伦敦河口黑帮成员的情报了!”
“我知道。”
说到这里,汤姆反而有点镇定下来了,他的声调变得更低:“既然这样,这个据点也就可以放弃了。”
“你的意思是说强冲?”泰勒一怔,只要冲出去的话……反正约顿市的夜晚只有些许煤油灯,现在早就已经日薄西山,天色昏暗,这群人也没长猫眼,说不定真能出去!
“只有一次机会。”汤姆掏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小东西,一支枪。
“这……你做的?”
“别硬冲,我自己攒的零件,只够一发,”汤姆点头,“你看到那个家伙了吗?黑长卷发、灰绿色瞳的,肩上三道杠的,这是一级正式警员!要冲别往那里冲!”
正式警员分为三个等级,从低到高分别是三级,二级,一级。到了一级正式警员的等级,可以说离成为警长没有多远了。
泰勒眨了一下眼睛,左眼上的伤疤也跟着煽动,转过一圈,注视在了伊恩的身上:“那个瘦高个,应该是还没有转正的临时工,我去冲了他!”
“别,先等待一下时机。”汤姆向来谨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什么情报而暴露,在这里经营多年,一直都没有出过岔子,今天的末路着实让他措手不及。
“我觉得差不多了。”泰勒枪口舔血。
“那你去!”
汤姆点头,他也不知道是哪个瘦高个了。对于他来说,只要是个警察就是高个子。
正在逐一识别检查的时候,这一刻,伊恩的专注忽然受到了扰乱,耳边仿佛有什么细微的声音动了起来。
“恩?”
伊恩神色微变,心中立刻警剔了起来,将手上递出的采集墨水和油性印泥搁置,警棍悄然握紧,看向了距离自己不远的酒馆出口。
忽然。
嘭!
伴随着一声猛然站起的地板踏响,一个身穿破布麻衣的身影暴掠而起,以超越常人的伶敏与速度,眨眼间掠过了舞池。
而他冲刺的方向,正是伊恩所在的正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