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的警察采取轮班制，在一些小地方可能工作时间极长，但是在大都会的约顿市……19世纪中期，随着警察工会运动的萌芽和公众对警察福利的关注，工作时间逐渐规范化，向8小时一班过渡。伊恩今天是日班，也就是伦敦时间早晨6点至下午2点。
重要的局域如商业区和富人区可能会在夜间加强搜罗，但可惜最近的犯罪案子都发生在毗邻工厂区的地方，以至于在这教堂区的梅狄丽大街，都没有给警员加班的必要之在。
雷克顿一向不是很看好新人，甚至能够称得上歧视，这次因为开膛手杰克的案子，两个还没有度过六个月考察期的新人成了正式警员，他对此很是不爽。
“没问题。”伊恩回答。
雷克顿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长长睫毛下，缓缓点了点头，心中却也涌现出一抹鄙夷，这小子才刚刚入职就如此油滑。
教堂区的钟敲了六下，每一声都仿佛让空气变得更加寒冷，从警局里到外界，没有了壁炉，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巡逻开始，在约尼的招呼之下，伊恩和安德鲁走向辖区。
人群推搡之中，约尼的脚步无比沉稳，走在最前面，走的过程中肩膀微微晃动，气场全开。
这个点虽然看似很早，但是实际上已经聚集起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朝着河岸区与工厂区分流而去。两人有了约尼走在最前面，方才从推搡和嘈杂的抽气声之中找到一条巡逻的道路。
“需要我讲个笑话吗？”约尼开口说，他似乎并没有怎么因为见到了被开膛手杰克杀死的尸体而颓废，反而依旧嬉皮笑脸。
“这……”
听到这里，安德鲁顿时朝着旁边的伊恩求助。
“没事，就是一些普通的笑话。”伊恩评价说。
挨过了雷克顿的臭脸，他知道对方害怕的是约尼借笑话之口讲点敏感话题。
1829年之前，英格兰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警察，维持治安主要依靠地方教区守夜人和治安法官，他们效率低下，且常与腐败、无能联系在一起。
现如今，虽然有了大伦敦警察法案，但是也有许多自诩治安法官的人……
他们这些当警员的，听了某些自爆步兵的话也要被连累。
“噢。”安德鲁方才点了点头，给伊恩竖了根大拇指：“不愧是我的牌友。”
闻言，安德鲁顿时略作思索，卸下心防，随后，顿时兴致勃勃的请教起了约尼：“怎么个笑话。”
约尼压低声音，讲起一个关于军队和官员的故事。安德鲁起初咧嘴，随即脸色骤变……
“长官，你管贪污案当笑话讲？”安德鲁大受震撼。
“以史为鉴。”约尼笑呵呵地说：“不就是克里米亚战争么？军队后勤系统混乱，物资供应严重不足，承包商通过贿赂官员，向军队提供发霉食物和破旧军服，导致士兵因饥饿和疾病大量死亡。”
“客观事实不随主观印象而转移，更何况这事也推动了更严格的行政制度……”
1853年到1856年的克里米亚战争，确实曝出了这种问题。
如今约尼在这肆意谈论国事，语气之轻松着实是让安德鲁大开眼界。
看着这一幕，伊恩顿觉有点好笑，摆了摆手：“好了，约尼前辈，还有安德鲁，我们先巡逻吧。”
今天巡逻的内容比较简单，梅狄丽大街到河岸区，总计两公里。和伊恩的家很近。
伊恩看得出来，不管哪个国家都是一样，即将转正的警员都有这个待遇……为了让附近的一些不安分的家伙清楚认识到他们已经是警察厅的人。这一推理，大概也和安德鲁的家很近。
约尼已经是正式警员，也就不用这么示威。所以这个地址大概和对方的居住地没有什么关联性，当然伊恩也不在意这个，所有警员的个人信息都在警局的文档录里有备案，一旦发生配枪失窃，或者警员个体背叛，清算会来得很快。
“伊恩！”
就在这时，耳畔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伊恩扭过头看去，只见是街道两侧面包店门口一位将头发盘成发髻的妇人正朝自己挥手。
伊恩的邻居钱德勒太太，她丈夫在码头做搬运工，她自己则是靠着经营面包店工作。
“我得去一趟。”伊恩说。
他思索片刻，看了一眼面包店的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转头看向了一旁站着的约尼。
“没关系，我们在这等你。”约尼看了一眼机械腕表：“但是现在是执勤期间，不付钱不能收东西。”
“我知道。”伊恩点头。
每一次巡逻，基本上都带点任务。这一次也不例外。
只是除了任务之外，也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
警员并不是脱离群众的职业，一天到晚都只是在警局里过活而没有自己的生活的，只有警局之中的一些绝密机关。
得到准许之后，伊恩换上一副笑脸，挪步迎了上来：“钱德勒太太，找我干什么？”
“这个面包你拿去。”钱德勒大娘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长条白面包：“刚出炉的，别饿着。昨天多亏你帮我赶走了那个赖帐的醉鬼，不然我这小店可要亏本了……”
伊恩汗颜，他失去的这段记忆里，原身都在干什么？
他正聊着，却见到自己的扑克牌友安德鲁也不紧不慢地从旁边迎了过来，“钱德勒太太，我只问一个问题——珍妮小妹还在这里打工吗？”
“你说珍妮？她在的，怎么了？”钱德勒大娘思索了片刻，又包了一个长条白面包拿出，“我记得你好象和她走得很近？”
“普通朋友而已……”安德鲁摆了摆手，脸上却不由自主露出一抹窘迫。
两人只是讪笑，示意让钱德勒大娘先装着，吃不吃过一会儿再说，而钱德勒大娘则是非要看到两人手上拿到了面包才肯罢休。
伊恩扭头看了好友一眼，没想到这家伙也有心上人？
珍妮……
伊恩的记忆里渐渐浮现出一个满脸雀斑的丑女，黑黄色的头发，貌似是这家面包店的服务员。他本想劝朋友一点什么，但是料想到情人眼里出西施，若是两情相悦，他也就没有什么多馀的话要说。
“抱歉了钱德勒太太，我们是执勤时间，这俩块面包不能收，如果您真的有这么一个心意的话，就等我们下次偶遇到您的时候再给吧。”
伊恩和安德鲁与钱德勒大娘道一声原因后离去，钱德勒大娘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是风声嘈杂，听不太清。穿过几道人影，两人回到了人行道处。
“五分钟。”
约尼站在煤油路灯下，看了一眼机械腕表，微微颔首：“走吧，巡逻去。”
拉开铁栅车门，三人上了蒸汽电单车。
气氛骤然一冷。
“这次的任务，我想你们应该很清楚了，是去调查一家酒馆。”约尼坐上主驾驶，笑着开口说：“鬼知道他们是在里面搞什么，反正我们进去登记一下就行了。”
“什么酒馆？”伊恩在旁问。
“交际花酒馆，有人说这里是河口黑帮的行动场所，但实际上，那些人和小偷黑帮的人也没什么两样，我是不太信他们有什么固定的活动场所的，要不然就不会派我们几个人过来了。”约尼说。
约顿市和伦敦市都是港口，河口黑帮（the river pirates）也是专门盗窃泰晤士河上的货物仓库和船只，利用河道网络销赃。
模仿犯罪在这个大量工业化的时代很是常见，随着素质教育的普及，人们渐渐变得聪慧，而混乱因此而生。这也是开膛手杰克的“犯罪目击者”多达两百人的原因。
“原来如此。”听到这么一句话，伊恩顿时了然。
他们只是来查事的，在这里略微威慑一番便是，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月四英镑的工资拼了老命。
在这个年头，一英镑的购买力虽然惊人，但是如果自己没有实力，又不是特别急于晋升，还是没有这个必要的。
见习警员和警员隔着的一层门坎，现在对伊恩来说，可能还不如一层纱那么薄。
“约尼先生，我想问一下……现在我的薪资是一英镑一周，如果我成为了正式警员，能多多少？”在伊恩的后面，安德鲁对明显有常年执法经验的约尼询问道。
听到这句话，约尼略作思考。
“成为了正式警员的话，周薪可以涨到一英镑十先令，如果运气好，加之女王大赦，各种津贴，可能还可以摸到二英镑的边。”约尼回答。
听到这么一句话，伊恩微微一怔。
一般情况下，如果一个人的薪水翻倍，那么生活质量就至少可以提升到原本的八倍。
就拿伊恩现在的生活环境举例。
他目前周薪一英镑，在梅狄丽大街教堂区与人合租一套狭窄的顶层公寓阁楼，租金每周四先令。
如果他周薪涨到二英镑——他就完全可以独自租下梅狄丽大街上一间带壁炉的独立套房，甚至可能带一个小书房或步入式衣帽间……每周租金可能达到八到十先令，但依旧负担得起！
伊恩认为，不论如何自己也要将正式警员的资格证拿到手。
这并不是他不愿意依傍约顿市典当行生意的养父过上好的生活，毕竟贝尔蒙德夫妇说到底也是能够供孩子上大学的中产阶级。
而是因为英国这边的教父观念，养子到了十八岁之后与家庭之间就没有什么关系了，父子之间甚至可以直接名讳相称。至于感情另当别论，也有依旧拿养子当养子的，只是那样难免落人口舌。
“真有二英镑吗？”安德鲁激动问。
“可能性不大，但是最低也有我说的一英镑十先令。”约尼开车绕过一个十字街口答。
伊恩微微点头。。
约顿河岸，交际花酒馆。
一股混杂着廉价烈酒、变质的啤酒、汗臭、烟草和某种陈旧木头气味的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光线无比昏暗，只有几盏油腻的煤油灯在墙壁上摇曳，照亮弥漫的烟雾和影影绰绰的人形。
开门的是一位身材矮壮的男人，秃顶的光头在这里显得格外显眼。
他围着脏围裙，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殷勤。
“早上好，警官们。”
男人声音带点烟嗓，目光快速扫过三人肩上的警徽和胸前的编号：“有什么能为约顿市警局效劳的？”
他的措辞客气，语气也充满敬意。
约尼笑了笑，那笑容和他平时一样带着点玩世不恭，摆了摆手开口道：“例行检查，老板。我们是梅狄丽大街警局的。最近河岸区这边有点不太平，上头让我们多走动走动，登记一下各场所的情况。”
他边说边自然地往里走了几步，目光井然有序地扫视着内部……几张粗糙的木桌旁坐着些客人，大多是男性，穿着工装或破旧的外套，有的在闷头喝酒，有的在低声交谈，看到警察进来，交谈声压得更低了。
吧台后面摆着寥寥几种酒瓶，墙上挂着些廉价的装饰，角落里的壁炉烧着，但火势不旺。
见到约尼这么老练，老板不由得有点局促。
他跟了上来，搓着手，“当然，当然，配合警察工作是我们市民的责任。小店叫交际花，老板就是我，我叫汤姆。我们这儿都是老实本分的工人兄弟，下了工来喝一杯解解乏，绝对合法经营。”
一旁，伊恩和安德鲁听着约尼和酒馆老板二人的对话。
伊恩听着这老板汤姆的话语，只觉这语速奇快，就象是提前背诵好的。
确实是明眼人咋看都能看出问题了，可惜就可惜在这个现代执法体系上啊……伊恩略作思索，这个酒馆如果放在一百年前，恐怕可以被守夜人或者治安法官直接抄家……当然那样的话就是两方群殴混战了，谁也讨不到便宜。
“后面这两位，现在就是梅狄丽大街警察局的一分子，可能以前巡逻的时候你们见过他们，但现在他们转正了。”约尼指了指伊恩和安德鲁。
“见过两位警官。”汤姆的姿态摆得很低。
“好，那么接下来我会问你几个问题，能回答吗？”约尼仿佛没有看见对方鞠躬的样子，询问道。
“可以。”
“那好，开始。”约尼点头。
安德鲁拿出随身携带的登记簿和铅笔，开始按照程序询问并记录：酒馆名称、地址、经营者姓名、营业时间、常客类型……汤姆·布伦特一一回答，答案滴水不漏，标准得几乎让人挑不出毛病。
甚至说有点小毛病才是正常的，太规整了还会让人起疑。
这人就连这一点都做得极好。
半晌，问答结束。
约尼瞄了一眼登记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行了，各位吃好喝好，我们走了。”约尼招手，现场方才重新热闹起来。
傍晚，梅狄丽大街教堂区，顶层公寓。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距离发薪日还有两天，伊恩身心俱疲地躺到了床上。
准确来说，那就不叫床，那就是一个被架起来的木板……勉强有点称得上窝的地方。
“约顿河岸貌似有问题的交际花酒馆，笼罩整个市区以至人人自危的开膛手杰克，最晚在后天转正的正式警员头衔……我在现世要处理的事情，也就是这些。”
“那么，接下来就是神秘学的领域。”
伊恩眸光闪铄，紧紧地盯着那被自己用钥匙锁死了的抽屉。
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