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
梅狄丽大街警察局内，壁炉中，演草纸燃烧着卷曲起来，化作黑色、火红色和苍白的蝴蝶，被热气流托着飞舞。
伊恩一脸没睡好的样子，不过整体气质算是坚毅，警局，推门而入。
笃笃！
一张磨得发亮的橡木长桌，一盏黄铜煤油灯，墙上挂着维多利亚女王年轻时严肃的肖象，画框边缘的镀金已经斑驳。
墨水瓶、沾满墨渍的羽毛笔、散乱的文档堆在桌上，空气中混杂着煤烟、廉价烟草、羊皮纸和旧呢子外套的气味。一名穿着墨蓝色双排扣制服的警员正靠在背椅上打盹，制服上的铜纽扣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门外，石板路上载来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辘辘的声响，间或夹杂着报童响亮的叫卖声。壁炉上的黄铜座钟滴答走着。
这里是主管梅狄丽街区的巡警分局，是警局的基础和最大部门，也是伊恩工作的地方。
听到脚步声，睡着的警员顿时睁开眼睛。
“早上好，伊恩，”同为见习警员的安德鲁询问，“看你精神状态不佳，怎么回事？”
“没什么，昨晚失眠了。”伊恩摆了摆手。
“毕竟是看到了开膛手杰克的作案现场，”安德鲁叹了口气，“同胞，我懂你，过会儿打牌？在白天睡觉反而对身体不好。”
“不用了。”伊恩笑了笑。
“恩。”安德鲁看了一眼时钟，见还没有到巡逻时间，顿时也打算放任伊恩在这里休息。
“小子，认得我么？”角落里，黑发警官点燃烟草，吐出一口烟。
这个时代的英国，就连空气里都有烟味，人们更是少见公共场合不抽烟的品德。
“伍德先生。”伊恩平静地说。
“记性不错，小子。”伍德笑着说，取下嘴里叼着的一支烟，“可惜你的那小女友不在，要不然你们就能互相借火点烟了。”
“你说凯拉？不，我的心是罗莎莉小姐的。”
伊恩语气有点迟疑，这前身处的女友还挺多。
罗莎莉，正是约顿市城西米铺的大小姐。
至于凯拉，则是梅狄丽大街警局的一名女警，正执行着任务，大概一周之后回来。
“哈哈哈，你小子。”黑发警官伍德指了指伊恩，眼里多少有点羡慕，扔了一支烟过去。
“我不抽……”
伊恩接住烟，刚想归还。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伊恩，戈登警官叫你去警务室一趟。”雷克顿警员冷漠地说。
“okay。”
伊恩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领带，无奈地将劣质香烟塞入口袋里。
他之所以显得无精打采，是因为昨天一整个晚上都没有梦见所谓的月照之路心情沮丧所致，倒不是休息不够充足。
那份梦境之中的礼物，可以结算日常的【翠玉石板】……想来还欠缺一点时机。
是自己入梦前缺少了一点仪式，还是单纯时间没到？伊恩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身份，他虽然是当前蒸汽革命滚滚时代洪流之下的一个普通人，但说到底却还是一个刚刚夺舍不到一天的孤魂野鬼。
或许等到今天晚上再翻看一下笔记会有其他的收获……
伊恩在脑海中打定主意，决定水完今天的工作，回到家之后就穷尽一切办法，进入那个翠玉老师曾提到过的月照之路。
想到这里，伊恩顿时省去脑海中的其他想法，走入了警务室。
梅狄丽大街警察局是复层结构，为砖石结构，有多个楼层，楼顶是坡顶，顺着窗户向外看去，还能见到柱式门廊，每一层都有警察局的标志——黑白盾牌上的皇冠，这也是正式警员的肩章。
自从1842年伦敦大都会警察厅创建犯罪侦查处，就连约顿市也有了警务室办公区，属于时代发展的标志之一。
刚刚踏入的第一层（ground floor），就是这栋警局楼的接待区，设有接待人员负责与民众交互，处理报案、咨询等事务。据传言约顿市之外的警察局还设有非警方的编外人士协助处理日常事务，就是不知这消息的来源是伦敦还是巴黎。
一踏上二楼，带着浓烈寒意和铁锈味道的感官就扑入口鼻。
“这……”
伊恩又深吸了一口气，只感觉这里和一层完全就是两个世界，一点不象警长呆的地方，连个地暖都没有。
不过考虑到这个时代的背景，对于绝大多数民众来说有个阁楼住就相当幸福，就别提这警察局里看起来还算象样的各种布置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身后有呼吸声。
“什么人？”
伊恩连忙转过头去，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赫然是雷克顿口中提到的吉姆尼·戈登。
“哦，今天你看起来挺精神的。”戈登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伊恩一眼。
作为一街警察局长官，戈登有权在非巡逻期间身穿便衣而不受到任何处分。因此，现如今的对方穿着的并不是英格兰的警服，而是一套黑色的长风衣。
再往上看，灰褐色的头发，向后梳理，一丝不苟，而浅黑色的短络腮胡修剪整齐，复盖下巴和两腮，嘴里叼着一根烟斗。
按理来说，侦查警务室在不远处，而对方也确实是叫自己去警务室里与对方对话……如此突然出现，着实是让伊恩吓了一跳。
伊恩刚想说自己这也算精神？然而，他接下来就看到了戈登似乎一直在注视他的瞳孔，仿佛眼镜蛇一般，泛着爬行类所特有的勘破一切的观察力。
“让我们进警务室聊吧，先说说看你的正式警员资格证的问题。”戈登把目光移开，伸手邀请伊恩向内走去。
自从《1829年大伦敦警察法》推行以来，各地警局明确规定警员入职年龄于21至27岁之间，且身高要求严格，最初要求不低于5英尺7英寸（约170），随后调整为不低于5英尺8英寸（约173），以确保警员在人群中具有威慑力。
戈登的身高比伊恩低上许多，大约为刚好合线的一米七。
而伊恩则有所不同，6英尺2英寸的身高，几乎抵达了一米九。就算没有见习警员的身份，同样是整个梅狄丽大街远近闻名的巨人。再加之微带点的东方血统，英俊灰白的面庞让他平时很少吃过亏，甚至屡屡在交流中获益。
就连伊恩的养父也从来没有抛弃他，即便十八岁成年之后，也月度一次地看望。
刚刚进入真正的警务室，伊恩就注意到房间内的陈设比楼下更为庄重。
深色的实木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上面整齐地码放着牛皮封面的卷宗和文档盒。另一侧墙上则挂着一幅巨大的约顿市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细线标记着案件高发局域和巡逻路线。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橡木办公桌，桌面上除了必要的文具和一台笨重的黄铜台灯外，异常整洁，与楼下那杂乱的长桌形成鲜明对比。
戈登绕到办公桌后坐下，示意伊恩坐在对面的高背椅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棕色的文档袋，打开封口的红蜡。
“事实上，一个月前你通过分析机使用考试之后，我就拟好了这一则通知。”戈登微微昂头微笑看着伊恩，“但你自那次请假之后……也就是最近的表现，总是让我觉得你好象被某些恶念所侵蚀了！”
“好在今天看起来一切正常。”戈登说。
听到戈登警长的话语，伊恩属实是心中咯噔一下。
自从那次请假之后！
在日记里面的记载，10月23日，他确实在警局里请了假，这也就是最近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而对方话语里面所提到的恶念……
“我想问，恶念是什么？”
伊恩略作思索，抬起那一双乌黑的眼眸，看向对面的戈登。
“你还不知道恶念吗？”戈登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也对，如果带你焚毁禁忌知识的人不够负责，确实不会告诉你这个问题。”
听到对方说的这句话，在高背椅上的伊恩显得有点坐立难安，毕竟当时是雷克顿前辈与他同行焚毁的禁忌知识，记忆里也就那一次……没想到那个冷漠严峻的臭脸警员疏漏了这种事。
“我们偶尔会进入灵界，在梦境，在看到颠复认知的知识，或是在引导之后，”戈登眸光沉寂地叮嘱，“所以，在焚毁禁忌知识的时候，千万不要看那些书本，它们会带你进入另一个世界！”
“弱小的灵魂贸然接触灵界，不光会吸引贪食的恶念，还会受到精神污染！”
戈登说到这里，眼神忽然触及伊恩的那一侧：“就象……你最近这段时间的表现。”
到此，伊恩不由得想到缺失的一个月记忆。
这种想法维持了不到半秒就结束了，因为伊恩已经确定那就是被灵界之中的贪食的恶念或精神污染所造就的结果。
这么看来，他现在原来是负面状态……记忆缺失状态？
“原来如此。”伊恩笑着摇了摇头，“这样问题就得到解答了。”
伊恩看着与自己对视的戈登，又忽然沉吟着说：“但是我这里还有一个疑问，正式警员的转正一般需要见习警员试用六个月的时间，可我才刚刚进入警局不到五个月？”
听到这，戈登将视线挪开：“开膛手杰克需要正式的警员来处理。”
伊恩知道，戈登明白了点什么。
半晌。
“你说问题得到了解答，因为你身上出现了什么异常？”戈登转过话题，询问。
“我缺失了一点记忆，先生。”伊恩答。
他的心中对于进入月照之路的想法俨然越发强烈。
因为在神秘学书籍之中，摆脱这些麻烦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深究神秘，直到让灵魂升华，让自己成为非凡者！
而月照之路，就是一种升华之路。
“哦，那就不要想着把那段记忆给找回来了，还记得分析机怎么使用吗？”
戈登点了点头，深觉伊恩这话在情理之中，抬头问。
“我记得，戈登先生。”伊恩点头。
“做完这个再走吧，相信你能在开始巡逻之前完成它！”戈登站起身，掏出一张类似随堂测试的纸张，和一根金属钢笔，上面写满了关于分析机的原理和具体应用问题，就象是一次缩小版的知识考察。
“好。”
伊恩不由分说，握起钢笔，推下墨水。
伊恩当然可以胜任这个任务，因为他早在那段缺失的记忆之前，这具身体就已经将分析机的使用原理和应用背得滚瓜烂熟。
一刻钟后。
伊恩走出警务室，回到一层的时候，顿时觉得空气变得温暖了许多。
这一次与对方的交谈，他得到了比较关键的信息。
梦境，禁忌知识，以及某些引导，会让人进入灵界。
禁忌知识之所以是禁忌知识，不仅仅是因为它可能将人导向死亡，还因为它可能让人成为失去控制的怪物。
尽管这是一个蒸汽科技极度兴盛的时代，一座座大到令人感到惊叹的蒸汽堡垒取代内燃机的地位，怪物的危险性也可见一斑。必须得要有配枪的正式警员，否则没有钳制住他们的资格。
伊恩可想而知的一点，也有一些不服管教的让灵魂得到了升华的非凡种犯罪者存在，那么到了这个阶段，处理这一切的兴许是一个有着官方认定的非凡者……那么这个非凡者是谁？
伊恩不知道，可是明显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次针对开膛手杰克的捕猎，就会打开他的眼界。
一楼的大厅比刚才热闹了些。安德鲁已经不在座位上，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正围在长桌旁低声讨论着什么，表情严肃。壁炉里的火更旺了，空气里羊皮纸和煤烟的味道混合着，浓得化不开。雷克顿警员站在门边，检查着挂在墙上的几把执勤用的短棍和手铐，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了看伊恩。
“警长和你谈完了？”雷克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是的，先生。”伊恩停下脚步。
雷克顿点了点头，眼睛在伊恩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简短地交代：“巡逻时间快到了。你的配枪和警徽会在这三日内由文员送来。今天你和安德鲁和约尼一组，约尼是队长，负责梅狄丽大街东段到河岸区。”
“同时，最好不要表现得象个菜鸟，你在上个月里表现得实在是太差劲了！”雷克顿冷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