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打在了老山魈的脚下，是李鸣给他的一个警告。
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像是随口提起：
“我查过黑石在玻利维亚那个露天矿，就是你最早的手笔。
他们为了抢进度，炸了半座山，污染了三条河，当地部落闹了三年。那时候，你怎么不怕糟蹋了？”
老山魈的嘴唇紧紧抿着，刚才那股义愤填膺的气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
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还有被揭穿老底的难堪。
“所以。”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别拿山啊水啊的当幌子。你躲进山里，不是后悔了想当圣人，你是怕了。”
老山魈猛地抬头。
“你怕黑石那样的事再来一次。
但你更怕的，是再来一次之后，连最后这点我本意是好的，我也是被逼无奈的借口，都骗不了自己了。”
李鸣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刀子一样刮着老山魈的耳朵。
“你躲起来，守着这些新找到的干净矿脉，是在给自己找补。
好像只要你不说出去，它们就永远是完美的。
你当年干过的那档子脏事，就能被这几座还没动过的山给盖过去。”
“你守着的不是山，是你自己心里那点快站不住脚的清白。”
“真是可笑，老山魈，你的人格已经不健康了，你是怕自己逼疯了自己吧！”
老山魈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愤怒和伪装褪去后，只剩下被戳中要害的颓然和一丝痛苦。
老山魈害怕的名声不保，远非社会层面的丢脸，而是维系自我人格的故事彻底崩解。
他躲进深山，是用地理的极端隔绝，来执行一场持续十年的，庞大的心理骗局。
骗的对象，首先是他自己。
他试图通过扮演一个迟来的圣人，来改写自己曾经是帮凶的历史。
从而逃避人生价值彻底幻灭的终极恐惧。
这让他的逃避不仅可信，而且充满了悲剧。
老山魈的身体晃了一下，颤颤巍巍。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失去了所有的情绪变得无比的空洞。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令人脊背发寒的癫狂。
“咯咯……哈哈……看懂啦，都看懂啦！”
他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得眼泪都迸了出来，李鸣一时间分不清分不清他是哭是笑。
“老山魈？”李鸣试图与他交流。
但是老山魈自顾自地转着圈，对着虚空絮絮叨叨。
“山神爷收了钱，河伯公闭了眼，都怪我，都怪我指了路哇！”
他猛地停下，手指神经质地抠着岩壁上的苔藓，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面对这种情况，李鸣皱起了眉头：“嗯…疯了？”
果然，老山魈又蹲了下来一边画，一边用梦呓般的声调呢喃：
“月亮掉进鹰嘴崖的影子，第三个太阳升起的时候影子叠着影子，宝压在舌头底下。”
他的手指划出一道道歪斜断续的线条，勾勒出几座山峰犬牙交错的轮廓。
又在某个特定的，三道阴影仿佛交叠的位置，狠狠戳了一个点。
那图案混乱不堪，像疯子的涂鸦。
但李鸣却看出了一些端倪。
他盯着那个点，结合老山魈颠三倒四的描述，鹰嘴崖，日出第三个时辰的光影。
碎片在脑中飞速拼凑。
他没有立刻动，直到老山魈画完，又恢复成呆坐的模样，眼神彻底空了，望着虚无。
李鸣起身，先把这老头捆绑起来。
他踩着湿滑的石头，走向洞外阳光刺眼的方向。
他按照那疯癫的指引，攀上鹰嘴崖对面险峻的坡脊，在乱石与灌木中仔细搜寻。
日头移动，影子变换。
当第三个明确的山峰阴影恰好与他脚下另一道岩脊的暗痕重叠，形成一个短暂的，狭小的三角区域时。
他蹲下身，扒开表面风化的碎石和顽强的草根。
指尖触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坚硬。
他用力挖刨，泥土和碎石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终于，一块拳头大小、在正午阳光下流转着沉重暗哑光泽的黑色矿石，露了出来。
它沉甸甸的，温度似乎比周围的石头更高，像一块凝固的，不祥的墨。
李鸣将它攥在手里，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皮肤传来。
“找到了。”
李鸣翻过它的背面。
那里刻着的东西，是一种行内人才懂的标记，指向玻利维亚那个矿。
也就是用这个圈子特有的符号，标记了经纬度坐标。
李鸣颠了颠矿石，心想如果不是这老头脑袋突然疯了，估计还真难找。
好在现在找到，看这模样也不像是假的。
就算是假的，那就是雇主的事情了，反正他已经拿回了他想要的东西。
回到山洞，此时这个时间点，投进洞口的影子拖得长。
老山魈坐着，背抵岩壁。
绳子还在身上，松垮垂地，浸透泥水。
李鸣脚下顿了顿，洞里非常安静，安静的有些诡异。
“老头？”他低声呼叫一声，但是没有得到回应。
老山魈低着头，乱发盖脸，胸口不见起伏，轮廓塌陷。
李鸣蹲身拨开头发。
老山魈睁着眼，眼神空洞望洞顶。
嘴角残留干涸白沫，脸上皱纹在昏暗中像沟壑。
右手垂着，手指微弯，指甲缝嵌着泥屑。
李鸣探了探呼吸，没了。
3d地图上的热成像也在逐渐消失。
李鸣看那张脸，没有痛苦，只有疯癫，和耗尽一切的疲惫。
支撑十年的东西，在画完那个点，说完疯话后消散了。
死的时候，大概只记得影子叠影子的地方。
但不管怎么样，李鸣是杀手，他一定要确保目标是真的死了。
所以要么死在他的毒药之下，要么就死在他的刀枪之下。
只有这样，才不会有意外！
哪怕对方现在已经断气。
所以在他离开的时候，洞穴里再次响起了一道枪声。
李鸣又花了两三天的时间，才终于离开了这一处原始密林。
原本以为，把东西放在雇主指定的地方，尾款到账，一切都顺利，这个单子就算结束了。
但没想到，在他交东西之前，就出现了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