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张承嗣走了,夜半开拔,走的悄无声息。
朱常瀛站在了望台上默默的看着,弟兄们双手收进袖笼,头低的几乎埋进胸口,沉默向东。
屯兵清河堡,属于军事机密,杨镐是这样说的,但愿他能做到。无论如何,天星堡一直在坚定的执行着,于黑夜不间断向清河堡运输物资。
大年初六,天星堡驻军外出训练,一个小队一个小队出门,时间错开,没人注意他们回来时就变为大队了。
瀛州军防友军甚于防敌,自家的真正实力绝对不能暴露。
大年初八,以叶燕山为首的作战参谋部终于来至天星堡,步二团团长刘景,步三团团长郭安同时抵达。
短暂聚首,随即召开军事会议。
会议决定。
步一团仍驻清河,负责营盘扩建,布防,侦察。
步二团负责向清河方向运输物资,同时,以营为单位渐序转移至清河驻扎,计划于元月底全团完成转移。
步三团留守天星堡,负责继续筹备物资。
步四团以营为单位,以运输物资为由分批次自营口向天星堡转移,并于二月初开始向清河堡运动。
步五团,骑兵各团留守营口待命。
军事调动最终目标,将清河堡设为前线补给中心,同时,清河堡也将是瀛州军进攻建州的前哨。
计划并不复杂,只是执行的过程很痛苦。
辽阳城内歌照唱舞照跳,仍旧沉浸在新年的喜悦气氛中,正月十五之前都将如此。
只有瀛州军如蚂蚁搬家一般在蠕动。
年初二时,曹化淳代表天星堡去辽阳城拜年。
虽然张铨为官清正,但巡按衙门前门胡同还是被软轿子堵满了,都是读书人,举人起步。
门口有人唱名,台谱师门哪年的举子,唱到一个进去一个。
拜年自然不能空手,真的是手提着礼物,没有几人抬的那种大箱笼。
清流嘛,抬箱子过来就是打人脸。
曹化淳没时间排队,在一众骂骂咧咧中骑马直接挤了进去,将帖子礼品交给张府管家,告了声稍后再来,而后跨上战马挤出胡同。
转了个弯来至总兵府前大街。
我尼玛!送礼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这不是夸张说法而是真就是看不见。一人挑两人抬,箱笼叠在一起就是一座山,真正诠释了什么叫门庭若市。
街道就这么宽,挤都挤不进去。
曹化淳望着队伍兴叹,留下两人排队,转身去往别家。
天星堡本可以不送礼,不是一个系统的,送了也没什么作用。但朱常瀛还是吩咐曹化淳走一遭,不为别的,就是想见识一下,记录在案。
大明九边,皇帝的兵是怎么渐渐沦为将门家奴的?
李家就是一面镜子。
大年初九,叶燕山提着礼物去往总兵府,拜望总兵李如柏。人家都张口了,不去不合适。
待叶燕山返回天星堡,朱常瀛就看到一张不怎么开心的大脸。
“这是在李府受气了?”
叶燕山自嘲一笑,“何止啊,殿下,臣简直要将李怀忠一枪崩了!”
李怀忠,李如柏的儿子,任义州参将。
朱常瀛挑了挑眉,“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臣去李府拜望,初时并未见着李总镇,只见到了李怀忠。李怀忠见咱拿的礼少了,便言语轻佻举止傲慢。还有游击戴裕光,狗头狗脸的,也跟着讥讽,说什么天星堡宝贝堆积如山我却只拿了些鸡零狗碎来,脏了李府的门楣。”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臣万万没有想到李家公子竟然如此眼皮子浅,更没有想到李家家将如此跋扈,张口污言碎语,如同市井泼皮。”
“这样的东西,我实不知他们是如何带兵的。”
“还能怎么带,用鞭子带!”姚定邦鄙夷道,“你是没见过某些辽东将领如何练兵的,那真是涨了见识。军中吹号,家丁冲进营房连打带骂,扬起鞭子就打。待列阵,营兵在前,家丁在后督战。那战阵,三步一回头五步一调整,没法子看。两炮打过去,一准炸营。”
叶燕山惊诧不已,“怎会如此,将门家学呢,总也不至于如此不堪吧。”
“李如柏老了,几乎不怎么出门。”曹化淳接话道,“他儿子李怀忠就是个赵括,嘴上功夫了得,实则没经历过几次战阵。那些家将忽悠他一忽悠一个准,钱财花费不少但兵却没有练出来。”
“不过辽阳将领也不都是这般不堪,贺世贤、尤世功、徐成名、吴贡卿、于守志等将皆勤于练兵,忠于职守,可堪一用。”
朱常瀛敲了敲桌案,“跑题了,老叶你继续说。”
“是!”叶燕山平复一下情绪,言道,“臣忍了,只当听不懂,哪料想那李怀忠得寸进尺。”
“言说天星堡吃的好穿的暖,狗都穿着马甲,但辽东弟兄刷锅水都没的喝。”
“他问臣从朝廷拿了多少银子,是不是本该给辽东的军饷被转运衙门克扣了?”
“又说现在要拼命了,你们吃的这么肥是不是应该冲在前头?若是怕死就吐出来点,辽东人喝口汤就能为朝廷拼命云云。”
“总之,怎么难听怎么说,就是不说人话。”
“臣原是想强忍下这股子恶心,实在没忍不住,一时气急,摔了茶杯将这厮给骂了。
话说天星堡养的狗确实有穿马甲的,但那不是宠物而是战友,山地侦察没有狗怎么能行呢。
朱常瀛问道,“怎么骂的?”
“臣没骂娘,臣只说某人家里养了几十个戏子,却连刷马桶的活都要从营兵里抽人头。五千人的军饷养了两千人还特酿的欠饷几个月。弟兄们家里没吃没喝了,非但不发放军饷竟然特酿的放高利贷,逼的人家卖儿卖女!”
“狗都干不出这样的事,但人干了,简直畜生不如!”
“骂的好!”朱常瀛冷笑道,“按着这个流程走下去,李如柏是不是应该出现了?”
叶燕山点点头,“正要动手的时候,李总镇慢吞吞来了,骂了李怀忠几句,把咱留下说话。说什么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这个时候不能内讧,要精诚团结,总之都是场面话。”
“可说了没几句就转到军需粮饷上来,言说攻打建奴大计要定下来了,但辽阳军确实有难处,好多弟兄领取的甲胄劣质,火药也短缺。如可能,需从转运衙门调拨一部分。”
“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臣没有当场拒绝,推说要上报津门,帮忙争取。而后喝了两口茶,便回了。”
“唉,早知如此,臣就不应该去。以为年老为宝,能有论战高见,结果没有谈及战事,反而惹了一肚子气回来,晦气。”
“好了,李家的事暂且放在一旁。沈阳刚刚传来消息,经略府已经拟定作战方略,上报兵部批阅去了。”朱常瀛正色道,“作战方略为四路围剿,分进合击。”
“西路军统帅杜松,统兵三万。北路军统帅马林,统兵两万。南路军统帅李如柏,统军两万五千,东路军统帅刘綎,统军一万。”
“另,叶赫出兵两千配合马林部,朝鲜出兵一万配合刘綎部。”
“具体出兵日期暂定,不过也快了,朝廷已经等不及,数次派人来催战。”
“我军毫无意外隶属李如柏,为南路军一部。”
闻言,众人皆惊,瞪着双眼看向朱常瀛。
叶燕山喃喃自语,“殿下神机妙算,竟当真如此!”
谭国兴、姚定邦、郭安、孙伯兴等同样敬佩万分,看朱常瀛如神人。
朱老七很享受这种崇拜,唯一可惜的是他并非神人,只是读过剧情罢了。但这个人设,必须立稳了。
江山如此多娇,做老大的如果无能也只能任由手下摆布。
“老曹,你告诉各位,咱们是如何知晓这份情报的。”
“买的,五十两银子,杨镐的幕僚五十两银子就将十万大军给卖了。”
曹化淳说出口时没有丝毫自得反而痛心疾首。
叶燕山瞳孔巨震,失声道,“我们能买到,那建奴一定也能。也就是说经略府的决策,三五日便可送至老奴案头。朝廷的官员都是蠢驴么?”
朱常瀛嗤笑,“他们蠢?那要看对手是谁。对内,那都是聪明绝顶之辈。对外,则如你所言,比驴还不如。”
“老叶,李如柏是战略制定的参与者,在他眼里,天星堡已是他餐盘上的肉了,只待军令下发,就可以随意拿捏于你,你如何应对?”
面对朱常瀛的问话,叶燕山神情一怔,陷入沉思中。
瀛州军的将领都是朱老七自己培养的,深知他们的优缺点与大明传统官员正好相反。
外战内行,内战外行。
如果放开手脚去干,此事也简单了,难就难在止杀。
辽东将领纵有万般不堪,但他们是站在对外第一线的,有了他们才有华中江南一片安宁。
在朱常瀛看来,只要不投敌,就都是中华好儿郎。
后世人哀叹大明为何就没了,哀叹扬州十日,哀叹嘉定三屠,哀叹广州惨案。
岂不知此时此刻,扬州人在干什么,嘉定人在干什么,有权有势之人在纵情享乐,普通人在为生计奔波,可无论如何对比,相比于辽东人的苦也不值一提。
如果非要类比,当下南直隶人与九边人的生存环境差别,就如后世的西欧与刚果金,甚至还要更加夸张。
如孔二与耿二,他们身为矿徒却也有杀敌的豪情壮志。
他们做到了,追随毛文龙将后金搞的日夜不得安宁,使后金不能全力南下。
然而后续的剧情堪称魔幻。
袁崇焕一剑砍了毛文龙,东江镇分裂,一部分人投靠后金,一部分人仍旧选择为大明效力。
孔二与耿二是后者,没有叛国而选择转进山东,很可以了吧,可见其抗金意志之坚决。
然而他们到了山东却反而没了活路,这尼玛可笑不?
可以说,他们是被逼投敌的,是大明的种种骚操作将东亚一流的火器部队拱手送给了敌人。
悲观了绝望了,自己人不让自己活,孔二与耿二投敌,杀杀杀,杀汉人比之女直人还狠。
这难道不是因果么?
想起这段历史,朱老七的心如刀绞一般的痛。
后世有许多人骂这两个二货,说他们背叛了大明,投靠我大清为虎作伥,杀了多少汉人。可有没有人想到,是国家背叛了他们?
有着这样的看法,所以朱老七遇见他们时极为庆幸。
或许,可以给他们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叶燕山思索良久,坦言道,“若李如柏以军令压我,臣难以应对。臣是军人,抗命不尊乃军中大忌。”
“罢了,此事确实难为你了。”朱常瀛看向曹化淳,“暂命你为护漕军监军,由你全权负责护漕军与经略府、总兵府接洽。如有不开眼的要占我瀛州的便宜,直接抬我出来,我看谁敢?”
不得不承认,在大明政治生态圈里,太监当真好用,因为他代表的是皇族。
曹化淳躬身领命,随即说起另一事,“殿下,情报上说刘綎老将军并不赞成四路分兵,待得知此事后去经略府与杨镐争论,还吵了起来。”
“刘老将军反对的理由呢?”
“不清楚,杨镐将所有人轰出门外,只晓得屋里边在吵,但听不真切。”
朱常瀛手中只有两万多人。杜松与马林两部注定战败,能收拢回多少败兵未可知。李如柏部是否还会如历史上消极避战?
朝廷人马,也只有刘綎一路确定可以引为强援,不能有失。
想到此处,朱常瀛吩咐孙伯兴。
“按战略,刘老将军将于宽奠出兵,途中还会与朝鲜军汇合。老将军那部人马是客军,补给素来紧张,我们要帮忙。”
“传令金州港,全力筹备粮草,马、骡子、驴也要,待老将军驻防宽奠后立刻送去。怠慢者,军法论处!”
“臣领命!”
“甲胄,天星堡还有多少?”
“库房里存有两千副,但这是为骑一团准备的,不能动用。”
朱常瀛思索片刻,“金复盖三港驻防军有多少,能搜集多少甲胄?”
“三地加起来也只有一个营的兵力,可筹集五百副甲胄。”
“都扒下来,给老将军送过去!”
想了想,朱常瀛觉着还不够。
“再调五门虎蹲炮给刘老将军,炮弹以及火药要给足。”
“运输物资要注意隐蔽,别被辽东将领知道了,不然又是个麻烦。”
孙伯兴不太理解殿下为何对刘綎如此看重,但还是躬身领命。
朱常瀛扫视几人,嗓音微沉。
“我大军攻建奴,北路军马时楠部正在赶去叶赫的路上,按时间来算,于二月中旬能够抵达,希望能来得及吧。南路军孤为主将,副将叶燕山,监军曹化淳,管粮孙伯兴,前军张承嗣,后军邓山。”
“调陷阵营至前军。步五团邓山部以连为单位分散隐蔽向清河堡运动,月底完成。骑四团范文虎,骑五团薛进武部于营口整军备战,要求于接令两日内开拔,五日内抵达清河堡集结。”
“另,曹化淳领战时情报事,负责我军与友军联络。”
“须尽快给到四路友军千总以上将领名单,调查南路军李如柏部将领分属派系。保持与密探联络畅通,无论有多大牺牲,一定要侦知建州旗以上规模军事调动,并以最快速度传至清河堡。”
“以上,立即生效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