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堡大食堂多了两个饭桶,一个叫孔二,一个叫耿二。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古话诚不欺人。
大食堂的伙食有标准,临时工,玉米面窝头管够,每人一碗牛骨汤炖萝卜土豆,一碗咸鱼干菜汤,炖土豆里有牛杂但不多,汤里加了猪油。
正常人吃四个窝窝头就饱了,孔二至少八个,耿二不如孔二,至少六个。
其实招来的所有人都能吃,都是饭桶。百多个编织工吃饭的咀嚼声如同万马齐喑。
朱老七曾经担心有人被撑死然而没有,吃饭时间两刻钟,吃不动了就缓口气再吃,人家聪明着呢。
吃着吃着就有人就哭了,一个汉子跪地干嚎,可怜他老娘至死都没有尝过牛肉味。搞的好些人也跟着眼泪吧嗒吧嗒的。
牛肉在大明并非不能吃,但不能宰杀耕牛,每一头耕牛都记录在案,哪怕牛是你家的也不行,一不小心养死了,官府可能还要来找麻烦。
但鞑子养的牛只能驾车不会耕地,这个可以吃。
只是有本事从关外弄到牛羊的都不是普通人,怎么吃也轮不到在座的平头百姓。
说我辽东地广人稀,自己养牛不行么?
可以,恭喜你,你家牛从出生的那一刻就被列为耕牛。
给牛接生时要拜神,要请乡老坐镇,可比你媳妇生孩子重要多了。
想想看,辽东大地,也包括建州叶赫地盘,有山有水有林有平原,山上有兽水里有鱼林子里有鸟,荒草地里到处兔子窝,但为什么有人挨饿有人吃不到肉呢?
因为阶级啊,那漫山遍野的宝贝都是有主的,你不可以动!
狩猎的是猎户,打渔的是渔户,要上税的。
你私自狩猎,官府不知道,但猎户会举报你!因为他觉着不公平不舒服,俺要纳税而你没有,凭什么?
孔二没有哭,听着哭声很烦,挺大的老爷们哭哭啼啼干啥,有那时间还不如多吃几口,将老娘那份也吃回来。
闻着诱人的肉香,孔二咂了咂嘴。
“大哥,俺想吃肉!吃牛腱子肉!”
孔二瞪眼,“哥你打我干啥,我又没错!”
孔有性恨铁不成钢,凑到孔二近前恨声呵斥。
“那肉是好吃的?吃了肉你的命就不是你的了!”
看着角门对面的另一间饭堂,屋子里的人吃的是牛肉羊肉猪肉,不是带着屎味的牛肠子。孔二不甘心,他觉着那边的人才配叫活着。
“大哥,俺也要吃肉,俺要出人头地,做人上人!”
“二啊,晚上睡觉做个梦,梦里啥都有。”
耿仲寿摇了摇头,深深叹息。
“陈老三脑子一热去投了王千总,说是能做家丁。结果人没了,一个铜板没拿回家,骨头渣子都没带回来一片。”
“如今他媳妇在盖州城里做什么,你知道么?算了,不说了。”
孔二不服气,“俺不一样,俺有真本事!”
孔有性是真拿这个弟弟没办法,见天想着建功立业,做春秋大梦。
“二啊,有本事的人多了,死的也快。听话,干完了这个活,咱回去老老实实烧炭。过了年,给你讨房媳妇。”
想想自己家那傻大黑粗的嫂子,孔二觉着讨媳妇这个事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步一团来了,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三摇,离着三十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子冲天杀意。
此团骨干曾在本岛战土着,在琉球战倭寇,在倭岛屠城,后又转战南疆,杀安南猴,收复失地,开疆辟土,瀛王赐号‘铁壁营’。
其后扩编的好些将领是从铁壁营出来的,乃是瀛州正规陆军的起点。
步兵队伍之后为辎重营,车马绵延,厚帆布盖住车厢,不知其内为何物。
辎重营后为炮营,四马拉一车,那车的形状极为怪异,同样用帆布包裹着,不知其为何物。
队伍靠近辽阳城,当即引起轰动。
这支兵马与边军不一样,与天星堡驻军如出一辙,军装制式不同武器配备不同,这个也还好,大明朝的军队五花八门,辽东人也不是没有见过更加奇葩的。
主要是这支人马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脚上踩的竟都是新的,这怕不是来杀建奴而是来接亲的。
辽阳城筹边楼上,数人负手观望。
张铨深深拧眉,他又看不懂了。
“李总镇,这支人马如何?”
李如柏手捋胡须思索良久,面泛了然。
“张按院,此乃仿效倭寇军阵。昔年老夫与家兄征战朝鲜,那些倭将都是这般分兵布阵的,绝不会看错。”
张铨来了兴致,“还请李总镇详解。”
“张按院请看,其军以火铳兵为主,行军时队伍齐整,步伐一统。待接战,火铳手聚拢为排,三排成阵,火铳连射。若运用好了,步骑皆难以靠近。”
“只是此阵只适合在平坦开阔地作战,进了山区便不合用了,山区多林木,地势高低起伏,不能成阵便无法压敌一头。”
“昔日与倭军作战,我军死士穿戴双甲陷阵,一旦突入,杀之如屠狗。”
闻言,张铨表情失望,“唉,如此说此军不堪一用了?”
李如柏呵呵轻笑几声,“一家之言,按院姑且一听,当不得真,也或许此军另有妙用但我不得知。”
“李总镇身经百战,老夫岂有不信之理呢。”张铨喃喃道,“老夫也只是寄一丝希望罢了。”
“张按院,我这些年赋闲在家倒是孤陋寡闻了,有些事还要请教。”
“不敢当,李总镇请讲。”
“我听说瀛王殿下不仅仅分封海外,皇上又委殿下以开海重任,福建广东市舶尽归其管,这些都是真的?”
“真,真的不能再真了。”张铨苦笑,“皇上执意如此,臣子劝谏无果。”
“我还听说瀛王殿下出兵打了诸多入贡我大明的藩国?”
“也是真的,如今海外藩国十不存一,岛屿尽归瀛州。”
李如柏深吸一口气,瞪大双眼讶异道,“出海要造船吧,还要招兵买马,这要花费多少银两?我朝国库竟如此丰盈么?”
“瀛州倒是没有花费国库银两。”
“那是圣上的内帑了?”
“也不是。”
李如柏一阵无语,很想在张铨的老脸上来一拳。
“那银子哪来的,总不会是天降祥瑞了?”
“关税!”张铨也不好再卖关子,解释道,“老夫知道的也不多,只听闻瀛王殿下在海外要地建城设堡,凡经过的船只都要上税,此税便是关税。否则就打,人抓去挖矿,船货罚没。”
“一年收入多少我也不知,只晓得每年都有几船贡品入京,送户部关银三十万两。”
李如柏再次深吸一口气,“传言诸藩之富以瀛藩为最,看来是真的了,难怪转运衙门的人马如此豪奢。”
张铨很是赞同的点头,“有去过瀛王府之人言,王府内穷尽万国奇物,圈养两洋美妇,屋宇高入云端,金碧辉煌,即便夜里也灿烂如白昼。”
“唉,穷奢极欲啊穷奢极欲,我朝近三百载,只此一例!”
李如柏懵逼了,话说皇帝是不是要换太子了?不然何以独对瀛王如此钟爱?
“等等,张按院,我还是没弄明白,那船那人到底哪里来的,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个老夫听闻瀛王就藩时用十几万两银子自筹船只组建军队,这之后就再没听说从朝廷或者内帑拿过银子。”
李如柏瞳孔地震,心思翻涌,有猜测却难以相信。
“如此说,瀛州的军队都是瀛王殿下自己组建的,地盘也是自己打下来的,张按院可莫要欺我,这怎么可能?”
张铨也不知应该笑呢还是愁。
“李总镇有所不知,咱们这位瀛王殿下天资聪慧,方进学便驳倒了一方大儒,侍讲与之论道而非教导。”
“年稍长,行为越加特立独行,于王府办学堂开书院,研习所谓格物之学,也称实学。又好西洋学问事务,如今之土豆红薯玉米西红柿辣椒等,皆是瀛王殿下从海外引入。如此大才,老夫已是不知如何评价。”
“朝中许多人亦不相信,但事实如此,无可辩驳,老夫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若不是知道张铨为人,李如柏都要怀疑老头的立场了。
耿二是个直肠子,吃饱喝足了就要拉屎撒尿。
天星堡什么都好就是规矩多,撒尿也要去厕所,墙根就不行,抓住了要罚款。
耿二恋恋不舍看了眼墙根,最终选择跑去厕所解决。
路上,正瞧见一队队士兵进堡,厚实保暖的红妮军大衣,皮靴皮帽毛手套,一个个昂首挺胸,神情桀骜。
虽然在天星堡整日都能看见这样的人,但正因为见的多了才越发的羡慕。
哪个男人没有英雄梦呢,尤其他这样的半大小子,最是英雄义气的年纪,听段说书都要心潮澎湃,恨不得马上提刀子上战场,建功立业,扬名立万。
不对啊,大哥不是说只有做家丁才能吃饱穿暖么,做兵的就连甲胄武器都要自己买,否则就还不如山里的猎户。
这么多人难道都是家丁?如果都是,那天星堡的官可够大的,怕不是个总镇老爷?
堡子突然就热闹了起来,好多人出来迎接,当官的一大堆,他都数不过来了。
好热闹,耿二觉着看热闹不能独享。
想到孔二,耿二也没了尿意,飞奔回屋,拉着孔二就向外跑。
孔二还在犯迷糊,“干啥啊?吃饱了不要睡觉?”
“睡个屁,外面热闹呢,你看不看?”
有热闹可看,孔二立马来了精神,跑的比耿二还要快。
外间鼎沸如闹市,屋内,朱常瀛已与张承嗣坐在一起把酒言欢了。
就在方才,他还站在了望台上目视自己的兵入堡,没有豪情壮志,有的只是心疼。
虽然不忍,但该做的还必须要去做。
“年初三,大军就要开拔前往清河堡驻防,天寒地冻,弟兄们受苦了,也苦了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闻言,张承嗣惶恐起身,“殿下,军令如山,理应如此,臣绝无丝毫怨言!”
“坐下!”朱常瀛拉着张承嗣重新落座,“一会儿通知弟兄们,去军需领红包,每人一个银元。你要与弟兄们好生解释为何如此,以免在大战之前心生怨怼,于战不利。”
张承嗣嘿嘿一笑,“殿下,有这一块银元什么都好说了,弟兄们本就在辽东人生地不熟的,在哪都一样。”
“不可玩笑,此事你要记在心中,认真去办。”
“是,臣领命!”
“去了之后要谨慎小心,辽阳城里有建奴细作,牛大贵在去往鸦鹘关沿途布置了大量夜不收,至今已截杀七人,但不排除有漏网之鱼,或者走沈阳方向。”
“清河堡营盘勉强可住,但没有防御设施,你去之后,一面要主持营盘扩建,一面要派出侦骑弄清鸦鹘关情况。如有可能,则继续深入,摸清沿途建州营寨。”
“我方在调动,怎知建奴会安心过年呢?之前的情报要反复确认,以防有疏漏。”
吧啦吧啦,朱常瀛不厌其烦的说着。
他相信自家的将领有能力独自应对困难,但瀛州系将领大多不熟悉辽东,而老奴又异常狡诈,用兵诡谲。
总之小心无大错,多说几句怎么了,又不掉块肉。
小年前夜,曹化淳被请去了辽阳兵备道。
朝廷文书下发,确认护漕军暂时纳入辽东序列,归经略衙门调遣。
这份文书很重要,有了它,天星堡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在辽东征兵。
横竖朝廷不给发俸禄,花名册还不是想怎么改就怎么改,那两千余额永远也招不满就是了。
有些意外,总兵李如柏也在兵备道衙门,就很巧合。
寒暄几句,李如柏便问曹化淳,“曹副使,不知天星堡这支人马由谁来统领?”
“回李总镇,这支人马由我瀛州卫指挥佥事叶燕山统领,暂代游击事。”
“那叶佥事可在天星堡。”
“尚在营口处理军务,叶佥事将于元月初赶来辽阳。”
曹化淳大略能猜到李如柏在想什么,遂说道,“叶将军早有交待,他言李老将军将门世家,身经百战,立不世之功,早心向往之,待来了辽阳第一时间便要去您府上拜会。”
闻言,李如柏始见笑容,“好,辽东多事,正在用人之时,老夫也正有事要与叶佥事商议。”
“一定,李总镇乃是辽东擎天玉柱,如何用兵建奴,还要您老拿主意呢。”
这些日子,曹化淳游走于沈阳辽阳两地,结识了许多官员将领,也多少了解了一些彼此间的猫腻。
辽东四个总兵官,谁也不服谁,谁都觉着自己牛逼,门户之见,派系之争,无处不在。
于是乎就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怪现象。
四个总兵在挖自己看中的部队来壮大实力,而许多欲要赚功勋的中下级军官则四处奔走,争取能去赢面较大的那位总兵身边效力。
怎么说呢,就好像在赌场里押宝,押中了功劳加身,升官发财,押错了,则可能身死道消,成为建奴刀下亡魂。
可这是军队啊,又不是菜市场,挑来拣去的,有那功夫抓紧训练不香么?
谁都懂这个道理但谁也停不下来,导致整个官场纷乱无序,乱七八糟。
护漕军,现在也是辽东棋盘上的一棋子,近水楼台,李如柏有想法也不奇怪。
战斗力姑且不论,关键很土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