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等到了昌平,我一定会创建一座学堂,让给你们每个人都能读上书,识上字,不过,你们要努力,争取给爹考几个进士回来!”
陈应每到宿营的时候,就开始向他的这些养子养女们画大饼。
“干爹,我们真能上学?”
“必须的!”
陈应拍着胸脯道:“你们爹我有钱,每个人一年加四套新衣服,每天都吃大米白面馒头!”
“爹,我可当真了!”
陈永仁有些难以置信,他已经十六岁了,非常清楚,一个家庭想要培养一个读书人,那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原来的村里的王财主有三个儿子,可一百多亩地,仅能供一个儿子读书。
“必须当真!”
“我不仅要让你们上学读书,还教你们一门手艺!”
陈应笑道:“等你们长大了,我再给你们盖一套大房子,给你们娶媳妇,置办丰厚的嫁妆,把你们这些丫头,风风光光嫁出去!”
孩子们可开心,他们嘴里吃着难以下咽的杂粮饼,感觉未来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
“干爹,我……我想种地!”
“种地好啊,我有两千六百多亩,让你种个够!”
陈应望着众孩子道:“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想种地就种地,想读书就读书,不想读书也没有关系,我们陈记的股份,你们都有一份,只要我做生意赚了钱,你们都会有分红,不愁吃也不会愁穿!”
“爹,您真是俺亲爹!”
陈永义道:“可是您说话算话吗?”
“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颗钉,我说的话当然算,若是我说了不算,就让我成这个……”
陈应伸出手比作乌龟的样子,众孩子哈哈大笑起来。
陈大牛凑了过来:“伯应,您还缺养子吗?你只要给我盖一套房子,娶一个媳妇,以后我管你叫爹……”
“你是我兄弟,不叫爹,我也给你说一个媳妇!”
陈应指着王铁柱道:“还有铁柱,放心吧,等到了昌平,我就给你们盖房子……”
王铁柱嘴里的饼子都没有咽下去:“我当真了?”
“必须当真!”
陈应大手一挥:“要胖的,还是要瘦的,随便挑,要不你娶三个吧,一个胖一瘦,还给你找个蒙古媳妇!”
“你的腰行不行?”
陈大牛道:“别把铁柱累坏了……”
“你才累坏呢!”
陈应自从离开归德府,也算是放飞自我,开始向众工匠们许下承诺,每个人以后不低于一两银子的工钱,每天至少三顿干饭。
至于右千户卫的士兵,同样也是如此,向他们承诺,可以保证吃饱饭,拿到足够的军饷,如果朝廷不发,他自己讨腰包给他们补上。
军户们和孩子不一样,他们对于陈应的许诺,只当作一个笑话,不过尽管如此,大家接受了陈应这个千户。
大明的士兵是非常淳朴的,他们不需要军官对他们有多好,只要让他们有立功的机会,哪怕军功被分走大部分,他们也不生气,就算陈应吃肉,能够让他们喝口汤,他们就满足了。
陈应可没有千户大人的架子,与士兵们、工匠们打成一片,吃同样的饭菜,吹牛扯蛋,尽管赶紧非常辛苦,所有人也没有抱怨。
北上的队伍在山东地界走得异常缓慢,深秋的齐鲁大地,官道两侧的田野早已收割干净,露出灰黄的土地,枯草在寒风中瑟瑟。
进入济宁州境内的陈应所部,早已人困马乏,士气有些低落。
这日傍晚,队伍抵达济宁城外指定的补给点,一座破旧的驿站。
按照兵部火票和沿途官府接到的文书,济宁州应为他们这支奉调北上的守御千户所提供三日粮草补给。
然而,当负责接收的军需官宋献策带人打开济宁州差役送来的两百多个麻袋和十几木桶时,一股混合着霉味和酸腐气的恶臭扑面而来。
麻袋里倒出来的,是颜色发黑,结成块状夹杂着沙石甚至虫尸的黍米和小麦,不少米粒上还长着灰绿色的霉斑。
木桶里所谓的酱菜,更是浑浊不堪,表面浮着一层白沫,捞起来的菜叶软烂发黑,蛆虫在其中蠕动。
“哕……”
宋献策看着酱菜,直接吐出来。
“直娘贼!”
王铁柱气得一脚踹翻了一个木桶,污黑的汁液流了一地:“这是给人吃的东西?喂猪猪都不吃!”
“他们怎么敢?”
“这是太欺负人了!”
周围的军户和工匠们瞬间炸开了锅。
“千户大人,您看看,济宁州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陈应看着这些粮食和酱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一路上,虽然各地补给谈不上多好,但基本的粮食还是能保证的。他们这一次北上,沿途补给,也相当于给他们平帐。
陈应其实并没有计较数量上的此许出入,只要不太过分,他就签字了,可问题是,济宁州是运河重镇,富庶之地,拿出这种东西,纯属恶心人。
“大牛,点齐二十个弟兄,随我去济宁州衙!”
“得令!”
陈应又对宋献策道:“伯安,你安抚好大家,先动用我们自己的存粮,今晚不能让大家饿肚子。另外,清点清楚这些补给的数量、品类,做好记录。”
“明白,姐夫小心。”
宋献策点点头,陈应已经向他承诺,将来到了昌平,给宋献策一个千户所镇抚当当。
千户所的镇抚,是从六品武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陈应带着二十名精悍士兵,直奔济宁州城。
知州衙门在城中心,此时早已大门紧闭。陈应上前用力拍打门环,半晌,旁边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青色吏服门房探出头来,不耐烦地道:“敲什么敲?衙门落锁了,有事明早再来!”
“我乃奉调北上的昌平沙河守御千户陈伯应,按兵部文书,济宁州应供我军三日粮草,如今送去的却是霉粮烂菜,我要见知州大人讨一个说法……”
“哎呦,还见知州大人!”
那门房面对陈应和他身后杀气腾腾的士兵,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讥诮:“粮草不是已经送去了吗?有什么问题,找押运的差役说去。我们知州大人日理万机,哪能管这些小事?再说了,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小事?”
陈应气极反笑:“将士们饿着肚子如何行军?眈误了北上军务,你们济宁州担待得起?”
“军爷,这话您跟我说不着。规矩就是这样,补给给了,爱吃不吃,不吃拉倒!赶紧回吧,别在这儿吵嚷,惊扰了老爷休息,你我都吃罪不起!”
门房说罢,竟砰地一声把小门关上了。
“千户大人,这……”
陈应咬牙,转身离去。
如果陈应只是一个普通千户,他面对济宁州这样的叼难,没有半点半法,他就算上告,那些兵部和布政司的官员也都穿一条裤子。
以文御武是大明的政治正确,无论文官集团内部的什么东林党、浙党、楚党如何内斗,面对武官的时候,他们一致对外。
在历史上,辽东总兵马世龙误信降人刘伯漒的话,派遣先锋副将鲁之甲、参将李承先率兵袭取耀州,全军复没,是为柳河之役。言官纷纷上书弹劾,所有官员一至对付这位手握十数万大军的辽东总兵。
结果,马世龙被去职罢官。
事实上,马世龙在辽东的威望非常高,什么祖大寿、吴襄,在马世龙面前,连进帐的资格都没有,他们还是马世龙手底下几百名将官中的一员而已。
陈应知道跟这个看门狗纠缠毫无意义。对方敢如此嚣张,必然是得了上官的默许,甚至就是上官的意思。
他若是真强闯知州衙门,有理也变得没理了。
陈应道:“大牛,你去打听一下,这济宁知州宋时文的底细。”
陈应其实做了两手准备,如果这位知州大人是一个好官,他只是出于文官的政治正确叼难自己这个武官,陈应不会借刀杀人,若是……那就不客气,许显纯这把刀,还是挺好用的。
不打听不要紧,宋时文在济宁任知州不过三年,却已是名声显赫。
他为了政绩和捞钱,私自将征收钱粮的火耗银加到了骇人的二钱,即一两正税加收二钱损耗,远超朝廷默许的额度。
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背地里都骂他是宋扒皮。
此外,他还巧立名目,增加各种杂税,与本地豪绅勾结,侵吞漕运、仓场利益,据说家资巨万,生活极度奢靡。
更为关键的是,他还利用门下族人宋乔恩,开设了济宁最大的青楼明月楼,这个宋时文宋大人还特别喜欢另类癖好,他喜欢强迫良家妇女,特别是孕妇,号称什么转运珠。
“等着吧!”
陈应转身离开济宁城,来到许显纯下榻的客栈。
“拜见许大人!”
许显纯淡淡一笑道:“陈千户所谓何事?”
“有一头肥猪,许大人有没有兴趣?”
“什么肥猪?”
“济宁知府宋时文!”
陈应并没有将济宁州送霉变的粮食,以及生蛆的酱菜说出来,这些都是小事,就算追究,他也可以推税到下面的小吏身上。
“宋大人可是经营有道,据传闻家资不下百万两……”
“什么百万两银子?”
许显纯点点头道:“知道了……”
其实陈应虽然没有说,许显纯早就知道了给养出了问题,他本想借机卖陈伯应一个好,可陈伯应却另辟蹊径。
翌日一大早,一队约百人的锦衣卫缇骑,直奔州衙。带队的是许显纯麾下一名姓赵的理刑百户。
他们没有惊动地方,直接出示驾帖,以核查漕粮亏空为由,将刚刚升堂的知州宋时文当场拿下,封锁州衙和后宅,开始搜查。
宋时文起初还强作镇定,喊冤叫屈,指责锦衣卫越权。
但当赵百户亮出许显纯的手令,并开始动刑后,这位养尊处优的知州大人很快就崩溃了。他不仅承认了在补给上叼难北调军队,意图索贿未果,便以劣充好,更在严刑拷打下,如同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自己贪赃枉法的种种罪行,加征火耗、勒索商贾、侵吞库银、逼良为娼,买卖人口,收受贿赂……
初步查抄的清点结果更是惊人,从宋时文的府邸、别业、秘密仓库中,起获现银、金器、古玩、字画、田契、商铺文书等,折合白银竟高达六十九万馀两,这还不算他存放在外地和亲友处的财产。
消息传出,济宁全城震动。
百姓先是惊愕,随即拍手称快,甚至有人放起了鞭炮。而山东官场上下,则是一片禁若寒蝉。
锦衣卫办事效率极高,不出五日,便已将宋思文案基本坐实,将其打入囚车,连同部分紧要赃证,押解进京。
查抄的巨额财物,登记造册,大部分上缴,但按照惯例,自然有一部分成了办案经费和辛苦钱。
这天傍晚,赵百户亲自来到陈应的营地,将一车马车交给陈应。
“陈千户,许大人吩咐了,此番能揪出此等蠹虫,陈千户功不可没。这是许大人一点心意,给千户和弟兄们路上添点嚼用。另外,济宁州新任署理官员已经到位,贵部所需三日粮草,已责令其按最优标准,即刻拨付,马上就到。”
陈应打开木箱,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六十锭雪花官银,每锭五十两,共计三千两,这样的箱子共有四个,居然多达一万两千两银子。
“多谢许大人,多谢赵百户。”
陈应拱手道谢,心中明了。这是许显纯给他的分红,如果他只是普通千户,这些银子肯定没有他的份,可问题是,天启皇帝连皇庄都赐给陈伯应了,这可是可以直接面圣的红人。
一万两千两银子,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能解燃眉之急,也能做很多事。
更为关键的是,经此一事,他陈伯应睚眦必报、勾结锦衣卫、动辄抄家的恶名,恐怕要沿途官场传开了。
这固然会让他得罪很多人,让以后的路上可能遇到更多阳奉阴违,但同样,也能吓住不少想轻易拿捏他的宵小。
利弊参半,但在当下,利或许大于弊。
果然接下来,官府送来的补给焕然一新,上等的白米、精细的面粉、充足的腌肉、新鲜的蔬菜,甚至还有几车木炭,态度更是躬敬得近乎谄媚。
宋献策道:“姐夫,你太莽撞了!”
“是他们先得罪我的!如果他们看我不爽,就放马过来好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不懂得什么大谋,我只知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陈应见宋献策面色不对了,他放缓了语气解释道:“伯安啊,我知道你是好心的,可是有些时候,对于那些人你真的不能忍,他们欺负到我头上了,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宋献策压低声音道:“这个宋时文可是吏部右侍郎钱龙锡的侄女婿……”
“东林党啊?”
陈应满不在乎地道:“他们不惹我,那就没事,只要敢把脸凑到我手底下,我照抽不误,敢操他妈,就不怕得罪他爹!”
宋献策哭笑不得,陈伯应多憨厚的一个人啊,怎么当了官就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