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没有趁机补刀。
此刻的奥莉薇娅是一头受了轻伤、临时目盲的老虎,任何近身尝试都只会换来被乱挥的利爪撕成碎片的结局。
更何况,简易合成的毒气正在失效,暴雨不停冲刷,稀释着空气中的浓度。
不过既然争取到了时间,这就够了。
奥莉薇娅虽然双目暂时失明,嗅觉也被那种炼金毒气严重干扰,充斥鼻腔的刺痛酸涩感掩盖了大部分气息,但这丝毫没有削减她的破坏欲。
“出来!你这个恶心的蜥蜴眷属!”她暴怒高喝,一拳砸向侧面的墙壁。
半米厚的砖墙在暴力下瞬间解体,碎石呈扇面喷射,将周围堆积的生锈铁桶打得千疮百孔,漏液飞溅。
“我知道你在这里!我要把你每一根骨头都碾成粉末,把你那颗肮脏的心脏挖出来!”
红色的身影在泥水中冲撞,每一次挥臂都在雨幕中切开凄厉的风啸。
罗德蹲在一堆倾倒的废弃工业渠道后方,距奥莉薇娅大约30米。
这个距离卡在她听觉捕捉的临界点,暴雨的轰鸣提供了完美的环境掩护。
对方口中的“眷属”一词,彻底奠定了罗德之前对于自己加载红龙之血词条,才导致了她追杀自己的猜测。
他按压护目镜,确保边缘橡胶紧密吸附皮肤,而那种刺鼻的化学气体即便经过雨水和湿布的稀释,依旧刺痛着他的鼻腔和喉咙粘膜。
“冷静点,疯女人。”罗德拽过一根空心金属管,对着管口发声。
声波经过渠道内壁的折射与放大,在狭窄的胡同里形成多重回响,彻底模糊了方位的坐标。
“你想杀我?可以。但在杀我之前,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奇怪你为什么还没死吗?!”
奥莉薇娅脑袋骤转。
虽然视野一片漆黑,但她的耳廓微动,那双淌着血泪的竖瞳锁定了声音的大致扇区。
“眷属?你见过混得这么惨、住在贫民窟、还要靠捡这种化工垃圾为生的龙族眷属吗?”罗德的语调里裹挟着属于底层社畜的疲乏与粗粝,“如果我真是那头红龙的后代或者眷属,我早就躺在铺满金币的巢穴里睡眠了,还会在这里为了几个奥里姆,跟你这种随时发疯的怪物搏命?”
奥莉薇娅挥拳的动作一滞,拳锋悬在半空,附着的火焰被雨水浇灌,激起一片酸涩的白雾。
这番推论……似乎有点道理?
红龙贪婪且高傲,它们的眷属通常完整继承了这种恶劣习性,绝不会容忍自己栖身于充斥着恶臭与废料的死地。
“那你身上的味道怎么解释?!”奥莉薇娅维持着格斗架势,杀意未减,“那种令人作呕的硫磺味,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血脉气息!你以为用这种低劣的借口就能骗过我的鼻子?”
“动动你的脑子!”罗德提高了音量,借着渠道传出一种被冤枉后的躁怒,“那条红龙两个月前就死了,就在枯水河畔。它炸成了一坨烂肉。既然你是在追杀它,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它受伤了!”
“你说…什么?”
奥莉薇娅的身体瞬间僵住了,狂暴的气场仿佛被抽离了脊梁,整个人在雨中陷入了片刻的萎靡。
“炸了?不…不可能…我追了它整整十年,虽然确实利用陷阱伤到了它,但…它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事实就是如此。”罗德捕捉到了奥莉薇娅心理防线的缺口,继续锻打他的谎言,“我当时就在现场。作为一个倒楣的冒险者,我只想去捡点漏,看看能不能从那堆烂肉里抠出点值钱的材料。结果呢?我什么都没捞到,反而因为靠得太近,被它自爆后的‘馀烬诅咒’缠上了!”
他从渠道后探出半个头,手指指向自己的眼球——即便对方看不见,这种肢体动作能强化他语气的笃定。
“我以为我为什么要戴护目镜?我有一双跟你一样的竖瞳!你以为我想要这双眼睛吗?这是诅咒,是辐射,是高阶魔力失控后的病变!
“这玩意儿除了让我半夜产生幻听、看见这该死的竖瞳之外,没给我带来哪怕一个铜板的好处!甚至还引来了你这种疯子!”
奥莉薇娅伫立在暴雨中,泥水冲刷着那件红色的皮衣。
她的胸廓急促起伏,这个情报造成的冲击远超这股炼金毒气对肉体微不足道的侵蚀。
“我不信……”奥莉薇娅咬紧牙关,牙齿打颤,“你骗我!它那么强,我在上次使用陷阱之前,压根难以对它造成有效的伤害…它怎么可能轻易死掉!”
“信不信由你。”罗德的声音冷了下来,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你自己去城北二十里的枯水河畔看看,看看那里现在是不是有一个深坑,周围的土地全部琉璃化了。
“还有,你不妨在这座城里随便打听打听,反正那条巨龙坠落的消息又不是秘密。”
他略作停顿,继续补充道:“如果我是它的后代或眷属,我早就转移它巢穴里的财宝过上好日子了,还用得着在这里跟你废话?
“顺便给你个忠告——下次发疯前,最好先把你的兜帽戴好。看看你自己,红色的鳞片,明显的竖瞳。”
说到这里,罗德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讽刺意味的“关怀”:“在这座烂得流脓的城市里,象你这种拥有纯正血统的半龙人,简直就是行走的金库。
“这里的赏金猎人和公会暗面的渣滓,一旦嗅到你身上‘稀罕血脉’的味道,会象苍蝇一样围上来。
“你要知道,这世上多的是那种这就好一口的有钱大人物,他们可是很乐意花天价买一只活着的龙裔回去,当成笼子里的收藏品或者繁育工具的。
“虽然你很强,但这地方阴沟里的老鼠数不胜数。不想惹得满城风雨被当成猎物围剿,就收敛点你的脾气。”
雨声似乎变大了。
奥莉薇娅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那双被毒气灼伤的眼睑紧闭,红色的血泪划过脸颊,滴入脚下的烂泥。
她在思考。
或者说,她在用那并不擅长逻辑推理的大脑,试图消化罗德给出的信息。
虽然奥莉薇娅没有来过锈港,但这个穷酸的冒险者说得没错。
这里确实是贫民窟,这里的垃圾味和腐烂气息做不了假。
况且,那个家伙身上的气息虽然有着红龙的恶臭,但却混杂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怪异感觉——就象是腐烂的尸体上长出的毒蘑菇,而不是鲜活流动的龙血。
最重要的是那个坐标——枯水河畔。
那个方位……
奥莉薇娅骤然转身,面朝北方。
即便隔着几十公里的厚重雨幕,她敏锐的感知依旧捕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异样波动。
那是属于高阶魔力爆发后留下的伤痕,即便过了两个月,依然在元素层面留有回响。
“如果你在撒谎……”奥莉薇娅缓缓开口,语气中的杀意消减,充满了警告意味,“如果那里没有坑,或者让我查出那条龙还活着…我会回来把你身上的骨头一根根捏碎。把你那张骗人的嘴撕烂,让你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不再过多停留。
红色的身影暴起,脚下的泥土炸开深坑。
奥莉薇娅尤如一头负伤的野兽撞破了胡同尽头的半截围墙,头也不回地冲入茫茫雨夜,朝着城北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