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吞没了一切。
安全屋的地窖隔绝了地表的湿冷，一盏油灯悬在梁下，投射出一圈浑浊的昏黄光晕。
外面雨声不绝，室内却干燥又温暖。
罗德占据了房间里唯一的桌子，面前那本帐簿的页脚已经卷边泛黄。
他手中的羽毛笔在粗糙的羊皮纸表面沙沙作响，留下一行行墨迹未干的收支记录。
……
罗德合上厚重的封面，盯着那两组墨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即便忽略奥里姆的购买力，单是这130枚六角金币堆积起来的重量，对于普通冒险者小队来说也是一笔巨款。
“温饱的问题，现在算是彻底解决了。”
罗德将帐本塞回桌底的暗格。
金币留在袋子里永远只会是冰冷的死物。
只有将它们敲打成钢甲、研磨成利刃，它们才能保证下一次还能活着把装满的钱袋带回来。
“噌——”
皮革与金属摩擦，罗德拔出腰间的精工长剑，将剑身横在油灯下。
灯火映照出剑刃的惨状。
原本雪亮的剑刃此刻显得斑驳不堪。
除了之前在林地对抗虚空啃食者时因强行催动[初级火焰亲和]而留下的蓝紫色退火斑纹外，剑尖部分更附着着一层难以擦除的焦黑印记——这是在地下遗迹中刺穿构装体过热内核时，金属在极度高温下受到的侵蚀。
凡铁终究有其极限。
这种量产的精炼钢材，在红龙之血引发的恐怖热流中就象蜡做的玩具，更别提直接捅进一个过载过热的老式动力炉。
哪怕再经历一次高强度的格挡，这把剑也会在他的掌心里直接融化，或者崩断成废铁。
“必须得处理一下这把剑了。”
罗德的手指抚过剑脊，若有所思。
想要承载龙火的暴虐，单纯的打磨修补无济于事。
他必须在这块钢材里通过附魔植入一个耐受高温的词条。
手头没有现成的耐热矿石，但罗德的脑海中浮现出托林铁匠铺后院那堆积如山的废料。
那个矮人常年更换下来的锻炉耐火砖，正是提取“高温耐受”属性的绝佳载体。
至于对外解释，他依然只需要说是某种特殊的炼金淬火工艺。
罗德收剑入鞘，目光滑向墙角。
艾薇拉正坐在一块磨刀石旁，手臂肌肉紧绷，正费力地推磨着那面塔盾。
这面精钢塔盾的伤势比剑更触目惊心。
在之前与构装体的战斗中，它正面承受了一记铁拳。
此刻，盾牌的中心凹陷成一个坑洞，周围密布着放射状的细密裂纹。
“别磨了，艾薇拉。”罗德的声音打断了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金属内部的应力线已经断了，下一次撞击，这块钢板就会象受潮的饼干一样碎掉。”
艾薇拉停下手中的动作，盯着满目疮痍的盾面，无奈地垂下手：“可是大人，一面优质的精钢塔盾，在锈港的铁匠铺里起码要卖到15枚杜卡特。我们虽然刚赚了一笔，但……”
“谁说要买新的？”罗德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还记得我们在地下遗迹拆掉的那具构装体吗？”
虽然因为负重限制，他们不得不放弃那块沉重的实体装甲板，但在撤离前，罗德已经用精神力彻底榨干了那块金属的精华。
但在艾薇拉和千叶看来，罗德只是露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虽然那个大铁块没法带回来，但我已经记住了那种合金的微观结构图谱。”罗德随口编造理由，语气笃定道，“只要配合我的家传附魔手艺，就能把那种构装体的密度和硬度，复刻到你的盾牌上。”
“复刻…构装体装甲板的硬度？”
艾薇拉愣住了。
尽管听不懂那些术语，但出于对罗德此前种种手段的盲目信赖，她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您的秘术，那我相信。”
“只要把盾牌表面的物理凹陷敲平或填充，剩下的附魔强化交给我就行。”
罗德站起身，将那本厚重的《基础符文解析》和几样杂物扫进背包。
“正好，我们的老朋友托林那儿炉火应该还没熄。我们已经约好了，现在就过去，既能修好你的盾，顺便也能从他的废料堆里扒出点东西，解决我这把剑的问题。”
一直盘腿坐在地毯上清点金币的千叶闻言，头顶的狐狸耳朵抖了抖。
她立刻把钱袋护在胸口，警觉地盯着罗德：“等等！刚赚的钱，这就要花出去了？”
“有钱不用在自己的装备上，等死在了地下城里，你难道还能去地狱里花吗？作为商人，你难道还不懂投资的道理？”
罗德已经披上了那件防雨的油布斗篷，推开了地下室沉重的暗门。
廊道里湿冷刺骨的夜风瞬间倒灌进来，撕碎了屋内残留的暖意。
“既然决定要去深层挖掘这个世界的底蕴，那就得先把手里的铲子磨锋利了。”
-----------------
时间如流水，三天转瞬即逝。
锈港的雨季总是漫长又湿腻，黑铁巷的石板路被洗刷得发亮。
幸好，如今已是雷鸣之月的尾声。
铁炉工坊内，炉火的热浪将湿气阻隔在外。
“哐当。”
一把暗哑的长剑被重重拍在砧台上。
原本亮银色的精工剑身此刻呈现出一种沉郁的灰黑色，仿佛是某种吸光的矿石打磨而成。
托林手里抓着一块油布，用力擦拭着剑脊，满是老茧的手指弹了一下剑锋，发出一声沉闷而非清脆的回响。
“你家族的这手艺…真是邪门。”
矮人铁匠把剑推向罗德，摇晃那颗须发乱糟糟的脑袋，语气里满是作为一个传统工匠的困惑与敬畏。
“那些废耐火砖，我当垃圾扔在那儿好几年了…你居然能把那玩意的抗热性融进钢剑里？现在的炼金术已经发展到我不认识的地步了吗？”
“这叫物质重构，托林大师。”
罗德单手抓起剑柄，手腕轻抖。
剑身的重心没有任何变化，但那种坚韧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熟练地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
“无论如何，现在它应该不会再象根蜡烛一样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