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港的铁匠区是一片被烟尘与热浪永久侵占的领土,即便是雷鸣之月带来的湿冷季风,也无法冲刷掉那层层叠叠、早已固结在砖石上的煤灰。
“叮——当——”
锻锤敲击钢铁的固定节拍,从铁炉工坊那扇饱经风雨的门扉中传出。
罗德伸手推开门。
夹杂着硫磺、煤炭与金属氧化味道的灼热气流,劈头盖脸地扑在他的身上。
罗德压低了兜帽的边缘,尽量让自己的面孔沉入更深的阴影中。
“我说过多少次了!没有预约,不接任何急活儿!”矮人铁匠托林背对门口,头也不回地嘴里骂骂咧咧,“管你是哪个公会、组织或贵族的泥腿子,都给我滚到后面排队去!”
他赤裸着上身,手里的锻锤起落,砸进一块烧到赤红的精铁锭里,火星四溅。
每一束肌肉都因常年的劳作而拧结成块,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粗硬的胡须滑落,滴在滚烫的铁砧上,蒸腾起一阵细碎的白烟。
“托林大师,是我。”罗德开口道。
托林挥出的锻锤在半空中顿住。
他转身瞧去,那对在炉火常年熏烤下变得浑浊,却依旧保有敏锐的眼睛,锁定在门口那个被阴影包裹的轮廓上。
“罗德?”托林眉头紧锁,把锻锤扔在一旁,顺手抓过一块浸透了油污的破布,擦拭着手掌,“你这小子…身上的味儿怎么不对了?”
矮人宽大的鼻翼翕动了两次,某种来自荒野顶级掠食者的气息钻入他的嗅觉,令他脸颊上的肌肉不由得绷紧,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硫磺…还有火药烧过头的焦臭。你这是掉进火山里洗了个澡?”
“性质差不多,”罗德轻描淡写地带过,“最近的炼金实验出了点小意外。”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纸,拍在积满煤灰的案台上。
“废话就到此为止。我需要你帮我造个东西。很急,两天之内就要。”
托林的目光里充满了疑虑,视线在罗德和羊皮纸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还是一把抓过图纸阅读起来。
“炼金师护目镜?镜片还要用单向透光的黑晶石?”矮人短粗的手指掠过图纸上的线条,眉间的皱纹越陷越深,“这种封闭结构…你是为了隔绝闪光,还是单纯不想让别人看见你的眼睛?黑晶石镜片的打磨可不是轻松的活计,必须用上钻石研磨粉。”
他随口一言,却没想到自己一语中的。
“两者都有。钱不是问题。”
罗德解下背上一个分量十足的皮袋,丢在案台上,里面不仅有钱币的翻滚声,还有一些材料碰撞时的噼里啪啦。
“这是订金和用材。”
托林的手没有象往常一样伸向钱袋。
他的视线穿透了工坊内的昏暗,试图观察罗德兜帽下那双若隐若现的眼睛,一种源于血脉的本能让他的身体完全紧绷起来。
作为一个能够感知大地脉动的矮人,托林能清淅地察觉到,站在他面前的,其内在早已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在那层人类的皮肤之下,象是存在一头正在蜷缩假寐的远古凶兽。
一种从灵魂层面渗透出来的压力,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龙威”,让托林紧握油布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发抖。
“……你到底是不是罗德?”
托林艰涩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了半分,直到后背抵上了坚硬的铁砧,才停下来。
“独此一家。”罗德向前踏出一步,那股无形的压力随着距离的缩短而急剧膨胀,“怎么,托林大师,连老主顾兼合作伙伴的生意都不想做了?”
“见鬼……”托林咒骂一声,强行把涌到喉头的恐惧压下去,伸手抓起皮袋,在掌中掂了掂分量,“行了,别靠得那么近。你身上那股莫明其妙的热量辐射烤得我直反胃!”
他转身将图纸钉在墙上,粗鲁急促的语气象是在掩饰不安。
“两天,两天之后过来取货。”托林给出承诺,“现在,带着你那该死的压迫感给我滚出工坊!别惊扰了我的炉火精灵!”
“合作愉快。”
罗德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直到那个似乎高大了许多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烟尘里,托林才终于敢大口喘息。
他身体一软,瘫坐在地,这才发觉自己的整个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小子……”托林低头看向自己依旧在颤斗的双手,喃喃自语,“他到底把自己变成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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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地下安全屋。
一盏煤油灯的昏黄光晕下,罗德正专注地布置他的工作台。
他鼻梁上架着刚取回的特制护目镜,粗糙的黄铜边框铆接着深邃如墨的黑晶石镜片,将那双非人的眼睛彻底藏匿于黑暗之中。
那张用红砖垫着桌腿的破木桌上,此刻铺满了从黑市各个角落搜罗来的材料:
几根风行鸟的腿骨,质地灰白,已经风干;
一块散发着陈腐血腥味的黑色肉垫;
一小片从蛇怪身上剥下来的角质硬皮;
以及一罐装着绿色粘稠物的玻璃瓶。
艾薇拉穿着那身将她完全包裹的沉重铠甲,像尊雕塑般立在一旁,眼神里满是无法理解的困惑。
“大人,就凭这些零碎的骨头和皮肉,真的可以为装备附魔吗?”
她的视线落在罗德手中那根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边缘已经出现些许霉斑的鸟骨上,实在无法将它和职业者的武装联系在一起。
“在炼金师的认知里,世间万物皆是素材,区别只在于你是否懂得解读与运用它们。”
罗德没有抬头,双眼微微眯起。
在他的视野中,这些凡俗材料的内在结构与本质被层层剥开,无所遁形。
他拿起那几根风行鸟的腿骨,精神力直接沉入其中。
【风行鸟空心骨】
……
“剥离。”
随着罗德意念的驱动,五团无法被旁人观测的白色光点从骨头内部被强行抽出,瞬间融入他的眉心。
而那五根被抽干了本质的腿骨则迅速塌陷,化为一小撮再无任何价值的灰色粉末。
罗德直起身,走到艾薇拉面前。
“站稳不要动,我要开始了。”他将手掌按在艾薇拉的肩膀上,掌心之下,一股能量正蓄势待发,“这是我新构想的附魔方式,一种结构层面的力量渗透。它将直接改变材料的本质。”
他的精神力灌入钢铁铠甲的内部,将刚刚剥离出的词条概念,与铠甲固有的物理属性强行融合。
随着他的意念驱动,原本坚实厚重的精炼钢板,其内部结构开始重构,无数微观层面的蜂嵌套空腔在金属中生成。
这一蜕变无法被观察,却从最根本的层面重写了这套盔甲的物理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