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及冰凉粘稠的积水表面,王铮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缕探出的神识。
神识如最细的丝线,顺着积水向下,穿透薄薄的泥沙层,触及下方坚硬的岩层。岩体冰冷,布满孔隙,大部分孔隙中充斥着惰性的阴蚀之力,死气沉沉。但就在这死寂之中,几道比发丝更细、近乎不可察的“通路”显现出来——那是天然形成的细微岩脉,内壁光滑,残留着极淡的莹绿色泽,正是水木灵气流淌过的痕迹。
王铮小心翼翼地操控神识,顺着其中一条最为清晰的莹绿岩脉,缓缓向下、向深处探去。
一丈、两丈、五丈……神识在致密的岩层中穿行,消耗渐增。岩脉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时而分叉,时而与其他颜色的细微脉线(可能是不同属性的矿物脉络)交错。王铮耐心追踪,将沿途岩层的结构、不同脉络的走向、能量浓度的变化,一一记在心中。
下行约十丈后,岩脉汇聚的倾向愈发明显。莹绿岩脉的数量增多,且开始与另一种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细微脉线并行、交织。两种属性的能量——水木的生机滋养与金石的冰冷锐气——在岩层中形成一种奇异的共存,彼此界限分明,却又被某种更大的力量约束在一起,共同抵抗着无处不在的阴蚀侵蚀。
“果然是复合属性的隐性地脉。”王铮心中了然。水木生发,金石肃杀,这两种属性在寻常地脉中往往难以如此紧密并存。唯有在蚀骨黑林这种极端环境下,生发之力被极致压制,肃杀之气被阴蚀侵染,才可能形成如此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神识继续下探。十五丈、二十丈……压力骤增,阴蚀之力浓度明显提升,莹绿与暗金脉线都变得黯淡,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黑暗吞噬。但就在王铮以为快要触及脉络尽头或消散点时,前方岩层结构突然一变!
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出现在神识感知中。那并非真正的空洞,而是岩层密度骤然降低,形成了无数蜂窝状的细小孔洞网络。在这些孔洞网络中,莹绿与暗金的脉线变得清晰起来,如同发光的细流,向着网络中心汇聚。
而在那中心处,王铮“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那不是矿脉,也不是灵泉,而是一团……“活物”。
一团约莫拳头大小、介于固体与流体之间的暗金色物质,表面缓慢蠕动,内部有莹绿与暗金光芒交替流转。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拉伸,时而收缩,散发出精纯却混乱的金石与水木灵气,更有一股淡淡的、仿佛源自亘古的威压。无数细如蛛丝的莹绿、暗金“根须”,从这团物质中延伸出来,扎入周围的蜂窝状孔洞网络,似乎在汲取着什么,又像是在……维持着什么。
更让王铮心神震动的是,在这团奇异物质的“下方”,岩层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并非虚无,而是充斥着一种沉重、粘稠、仿佛能吞噬一切能量与物质的恐怖气息——那是蚀骨黑林阴蚀之力的真正源头,或者说,是这条特殊隐性地脉不得不扎根、对抗、并从中艰难汲取“养分”!
这团暗金物质,就像是生长在悬崖边缘、根系扎入毒沼的奇异植株,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奇迹般地存活下来,并演化出了自身独特的属性。
“地脉之‘芯’?还是某种天材地宝在极端环境下的异变体?”王铮无法确定。但他能感觉到,这团物质蕴含着惊人的能量,其属性虽然被阴蚀侵染变得复杂诡异,但若能安全提取、炼化,对修复裂宇金螟、戍土真蛄的损伤,甚至对自身修炼,都可能有意想不到的裨益。
风险同样巨大。先不说获取这深埋地底二十余丈、环境极端之物的难度,单是这团物质本身的状态就极不稳定。它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任何外力的轻微扰动,都可能打破平衡,引发能量暴走,甚至惊动下方那无底深渊中的恐怖存在——那声地底咆哮的主人!
王铮缓缓收回神识,睁开了眼睛。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这次深度探查消耗不小,但收获的信息至关重要。
他看向那洼积水,又看向岩壁苔藓。现在明白了,积水是那团暗金物质散发出的水木灵气,沿着岩脉渗透到此处,与岩层中水分混合形成的“露点”。苔藓则是以其顽强生命力,扎根岩缝,直接汲取岩脉中微薄灵气与阴寒矿物而生的特殊灵植。
“这条地脉的核心……就在石室正下方深处。”王铮喃喃道。那巨石区域,很可能是地脉另一处能量较为富集或属性偏斜的“节点”。而火蠊撞入的岩缝,或许是地脉更浅表的一条细小支流出口。
一条相对清晰的地下图景在他脑中逐渐成形:深渊般的阴蚀之源上方,一条脆弱的复合属性隐性地脉艰难存续,其核心是一团异变的“地脉之芯”,主干向西南方向延伸,沿途有若干能量节点和微末露头。石室、巨石区域、岩缝,都在这条地脉的影响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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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之前的地底咆哮,很可能并非针对他,而是深渊中的存在对地脉能量波动的某种反应,或是地脉自身平衡被打破(比如巨石区域被触动)时产生的“呻吟”?
无论如何,这条地脉是一条潜在的“路”,也是一处危险的根源。
王铮沉思片刻,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地脉核心风险太高,不是现在能碰的。但地脉沿途的节点和露头,或许可以谨慎利用。比如,那巨石区域泄露的金石之气,若能安全收集一点……
他走到石室入口,再次透过禁制观察外界。黑暗依旧,死寂如常。但有了地脉的认知后,他再看这片黑林,感受已然不同。那些黑色怪树的分布、阴蚀之力的流转韵律,似乎隐隐与地下那条隐性地脉的走向和能量起伏有着微妙的关联。这片绝地,并非全然无序,而是在某种更大的、残酷的“规律”下运行。
王铮沉吟。他再次唤出几只状态较好的焚虚火蠊和裂宇金螟,下达了新的探索指令。这次,目标更加明确:一是向西继续探索地形,寻找可能相对安全、阴蚀之力较弱的路径;二是留意任何与地脉能量波动相关的痕迹,特别是类似金石之气的存在;三是侦查是否有守尸人活动的迹象。
灵虫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王铮则回到石室中央,盘膝坐下,取出一块空晶石和一小撮星辰砂。他目光投向那九只安静吸收能量、体型又悄然增长了一分的变异幼虫。
“或许……可以尝试引导它们吸收一丝地脉中那种特殊的金石之气?”一个念头浮现。变异裂宇金螟天生亲近空间与金石,地脉核心那团物质散发的金石之气虽然被阴蚀侵染,但本质极为精纯,且带有一丝古老的韵味,或许对幼虫的成长和属性稳固有独特好处。当然,前提是能安全获取极其微量的一丝。
他想到了那洼积水。积水中蕴含的地脉水木灵气已被阴蚀污染,但经过长生木蚨提纯后可以吸收。那么,从积水下方的岩脉中,是否也能设法提取出极其微量的、被“过滤”和“缓冲”过的金石之气?
说干就干。王铮小心地以法力包裹神识,再次探入积水下方的岩层,找到一条与暗金脉线有交集的莹绿岩脉。他没有试图直接抽取暗金能量,而是操控法力,在岩脉交汇点附近,极其轻柔地震荡、引导。
这是一个精细至极的操作,如同在布满炸药的房间里穿针引线。他必须确保不破坏岩脉结构,不引发能量紊乱,只汲取那一丝丝因能量自然流转而“泄露”到莹绿脉线中的、已经被水木灵气中和过的金石气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王铮额角再次见汗,神识和法力都消耗颇大。终于,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丝比头发还细百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气息,被他的法力从岩脉中缓缓“引”出,顺着神识通道,带回石室。
这缕气息一出现,石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冰冷、锐利、沉重,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被水木灵气浸润后的“温润”感。虽然极度微量,但其品质极高。
九只幼虫几乎同时停止了吸收空晶石的动作,淡银灰色的复眼齐刷刷转向这缕暗金气息,传递出强烈的渴望与……一丝本能的敬畏。
王铮不敢怠慢,立刻将这缕微不可察的暗金气息分成九份,分别渡向九只幼虫。同时,长生木蚨碧绿清光大盛,笼罩住所有幼虫,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幼虫们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吸收着这一丝珍贵的气息。暗金气息入体,它们淡金色的甲壳上,那些暗银纹路骤然明亮了一瞬,流转速度加快,整个甲壳似乎变得更加凝实、厚重。它们周围的空间涟漪也变得稍微明显和稳定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散乱。
“有效!”王铮心中一喜。幼虫们不仅没有不适,反而气息有了一丝稳固和提升。这说明,经过地脉中水木灵气中和、又被他谨慎提取的微量金石之气,可以被幼虫安全吸收,且益处明显。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他或许能利用石室这个相对安全的据点,缓慢而持续地为幼虫提供这种特殊的“养分”,加速它们的成长,而不必冒险去触碰地脉核心或巨石区域。
就在他准备继续尝试提取第二缕气息时,心神忽然一动——外出探索的裂宇金螟,传递回了紧急讯号!
王铮立刻收敛心神,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到那只裂宇金螟共享的感知上。
画面破碎而模糊。但能“看”到,西北方一片较为平坦的砂砾地上空,阴蚀之力剧烈翻滚,形成一片直径超过三十丈的黑暗旋涡。旋涡中心,有刺目的暗红色光芒与惨白色的骨状虚影交替闪现,伴随着隐约的能量轰鸣和……法术对撞的波动!
有人在战斗!而且动静不小!
王铮心中一凛。是守尸人?还是黑林中其他未知存在?战斗双方是谁?
他命令所有探索灵虫向西北方小心靠近,但保持足够距离,以观察为主。
很快,更多信息传回。
交战的并非守尸人,至少不是王铮之前遭遇的那种黑袍修士。一方是三个衣着古怪的修士:一人身穿暗红鳞甲,手持一柄燃烧着血色火焰的长刀;一人笼罩在灰雾之中,身影飘忽,操控着数道惨白色的骨矛;最后一人则站在后方,身前悬浮着一面刻满扭曲符文的骨幡,幡面无风自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怨魂哀嚎声。三人修为皆在金丹中后期,配合默契,功法诡异阴邪,带着浓重的尸煞气息。
而他们的对手,赫然是……一大片从地下涌出的、如同黑色潮水般的藤蔓!这些藤蔓通体漆黑,布满暗红色的吸盘状凸起,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汁液。它们灵活如毒蛇,坚韧似金铁,疯狂挥舞抽打,或是从地下突然穿刺而出。藤蔓攻击时,那些暗红吸盘会张开,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如同倒钩般的利齿,一旦缠上物体,便会疯狂噬咬、注入某种腐蚀性的毒液。更诡异的是,这些藤蔓似乎能吸收阴蚀之力与尸煞之气来壮大自身,越战越勇!
“噬髓黑藤!”王铮脑海中蹦出这个名字。这是一种只记载于古老邪典中的妖植,传说生于极阴绝地,以血肉骨髓和阴煞能量为食,成熟体威力堪比元婴,且生命力极其顽强,断肢可重生。眼前这片黑藤虽未成熟,但数量惊人,已然将那三名修士牢牢困住。
三名修士显然有备而来,功法法宝都克制阴邪,但对上这噬髓黑藤却显得有些吃力。血色刀光斩断藤蔓,断口处立刻喷出黑色汁液,带有强烈腐蚀性;骨矛刺穿藤蔓,却难以造成致命伤害,反而有时会被藤蔓缠住、腐蚀;那面骨幡释放出的怨魂冲击,对没有灵魂的妖植效果甚微。反倒是黑藤的攻击诡异莫测,时不时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令三人手忙脚乱,护体灵光不时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战斗陷入僵持。三名修士无法突破黑藤包围,黑藤也暂时奈何不了配合紧密、法宝护身的三人。
王铮隐藏在远处,冷静观察。这三人功法路数,与守尸人同出一源,很可能也是尸煞一道的修士,或许是守尸人的同伙,前来搜索或执行其他任务。他们与噬髓黑藤的遭遇,纯属意外,或是……被有意引至此地?
他注意到,战场边缘,有几处不起眼的砂砾有翻动的新痕,似乎不久前有什么东西从地下钻出又潜入。是腐磷尸甲吗?
无论如何,这对王铮而言,或许是个机会。鹬蚌相争……
他心念急转,悄然命令探索灵虫继续监视,自身则快速思考。插手风险极大,但若能趁乱获取一些好处,或者至少更清楚这些尸煞修士的底细和目的……
就在此时,战场形势突变!
那名手持骨幡的修士似乎被黑藤的难缠激怒,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骨幡之上!骨幡霎时间血光大盛,幡面上那些扭曲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啸!无数道血红色的怨魂虚影从幡中冲出,不再分散攻击,而是汇聚成一道血色洪流,狠狠撞向黑藤最密集的中心区域!
“轰——!”
血色怨魂与黑藤蕴含的阴蚀尸煞之力猛烈对冲,发生剧烈爆炸!大片的黑藤被炸得粉碎,黑色汁液如雨纷飞。三名修士也被爆炸余波震得踉跄后退。
然而,就在黑藤群落被炸开一个缺口、中心区域暴露的刹那,王铮通过灵虫的视野,看到了令人心悸的一幕——
在那片被炸开的黑藤根部中央,赫然埋着半截惨白的、巨大的……肋骨?那肋骨并非人骨,更似某种巨型妖兽的遗骸,长达数丈,表面布满天然的暗金色纹路,散发着古老而精纯的金石锐气,以及一股残留的、令人神魂战栗的威压!噬髓黑藤的根系,正紧紧缠绕、包裹着这半截肋骨,似乎从其内部汲取着养分和某种特质!
“那是……”王铮瞳孔骤缩。那肋骨的气息,与他从地脉中提取的那一丝暗金气息,同源!但更加古老、精纯、强大!这绝非寻常妖兽之骨,很可能是某种上古异兽、甚至真灵遗骸的一部分!
这半截肋骨,才是这片噬髓黑藤如此强大、且带有特殊金石属性的根源!它很可能也是这条隐性地脉的一个能量节点,甚至可能是地脉核心那团物质的部分“源头”或“衍生物”!
三名尸煞修士也看到了那半截肋骨,眼中瞬间爆发出无比炽热的贪婪光芒!
“上古金煞骨!果然在此!”灰雾中的修士尖声叫道,声音充满了狂喜。
但他们的喜悦并未持续多久。被炸碎大片藤蔓、暴露出根基的噬髓黑藤,仿佛被彻底触怒了逆鳞!整个地面剧烈震动,更多、更粗壮、颜色更深、吸盘利齿更加狰狞的黑藤,如同狂暴的黑色巨蟒,从地下疯狂涌出!不仅如此,那些断裂的藤蔓伤口处,黑色汁液不再喷洒,而是急速凝聚、硬化,形成一根根尖锐的黑色骨刺!
此时,噬髓黑藤,进入了一种更加狂暴、危险的形态!它放弃了部分灵活,换来了更恐怖的力量和攻击性,不计代价地扑向三名修士!
三名修士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黑藤还有此变化。他们不得不收起贪婪,全力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反扑,一时间险象环生。
远处,王铮的心沉了下去。上古金煞骨……尸煞修士的目标果然是这条地脉相关的宝物!他们对此地的了解,远比自己深入。这半截肋骨暴露,无论最终落入谁手,都意味着此地的平衡已被打破,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他必须尽快离开。但在离开之前……
王铮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半截在黑色藤蔓狂潮中若隐若现的惨白肋骨,又看了看手中那缕刚刚为幼虫提取的、微弱的暗金气息。
一个极其危险念头,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