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的光线恒定而微弱,月光石镶嵌在顶部岩缝中,将惨白的光晕投在下方。
王铮盘膝坐在石室中央,双目微阖,气息悠长。服下的丹药和长生木蚨的持续滋养下,他体内受损的经脉正缓慢但稳定地修复着,丹田元婴的光泽也恢复了几分。脏腑的隐痛已大为减轻,法力运转重新变得顺畅。虽然距离全盛状态尚远,但已无大碍。
他更多的心神,放在了虫群的恢复上。
《万虫衍化诀》的运转下,洞天内储备的一些低阶但纯净的木属、土属、金属性灵材,被小心地分解、提炼,化作最精纯温和的养分,缓缓注入戍土真蛄、裂宇金螟以及萎靡的噬灵蚁群体内。长生木蚨的碧绿清光更是笼罩着所有受损灵虫,加速着它们本源的自我修补。
这个过程缓慢且需极其精细的控制,快了易伤根基,慢了则耽误时间。王铮全神贯注,如同最耐心的医者。
如此过了约莫三日。
戍土真蛄甲壳上那些灰白色的裂纹淡化了些许,土黄色光华虽然依旧黯淡,但已不再继续流逝。裂宇金螟身躯的暗金色泽恢复了一点,口器和翅膀边缘的灰色褪去,只是依旧显得虚弱无力。噬灵蚁群的损失无法挽回,但残存的甲虫状态稳定下来,蚁后小金的意念也恢复了少许活力。焚虚火蠊的恢复最快,赤金色甲壳重新泛起光泽,只是体内异火本源依旧空虚。
唯有幻光阴蚃,依旧蜷缩在角落,近乎透明,水蓝色光晕的明灭频率极低,生命波动微弱但平稳,似乎陷入了最深沉的自我修复休眠中,不知何时能醒。
至于那九只变异裂宇金螟幼虫,它们似乎完全不受外界战斗和主人伤势的影响,依旧静静吸收着星辰砂与空晶石粉的精华。它们的体型比刚孵化时大了一圈,淡金色甲壳更加凝实,背上的暗银纹路越发清晰复杂,淡银灰色的复眼转动时,周围空气会泛起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空间涟漪。
王铮将幼虫的情况看在眼里,心中微动。这些小家伙的成长速度和对空间波动的敏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好。或许,等它们再长大些,能成为一张意想不到的底牌。
自身和主要灵虫的状态暂时稳住,王铮终于能将部分注意力,投向这个临时藏身的石室,以及外面的蚀骨黑林。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那洼暗绿色积水旁。积水不过脸盆大小,浑浊粘稠,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但其中确实蕴含着一丝微弱却精纯的水木混合灵气。这灵气虽被周围环境的阴蚀之力污染,但总量和质量,比他之前在沼泽或丘陵地带感应到的驳杂灵气要好得多。
长生木蚨似乎对这洼积水颇感兴趣,飞过去悬停在积水上方,碧绿光芒流转,缓缓汲取、提纯着其中的水木灵气,反哺自身和王铮,也加速着其他灵虫的恢复。
王铮又看向岩壁上那几片暗紫色的锯齿苔藓。苔藓颜色诡异,但散发出的灵气更为精纯一些,偏向阴寒木属。他小心地切下一小片,以法力包裹探查,确认无毒无害后,将其碾碎,混合一点稀释的灵液,喂给了状态最虚弱的裂宇金螟和戍土真蛄。这种生于极端环境的灵植,往往蕴含着独特的生命力,对修复损伤或有奇效。
做完这些,他走到石室入口,透过自己布下的隐匿禁制,向外“望去”。
外面依旧是绝对的黑暗。神识探出,依旧只能覆盖三十丈方圆。砂砾、碎骨、黑色怪树、无声流淌的阴蚀之力……一切都与三日前无异。
但王铮没有掉以轻心。蚀骨黑林能让守尸人忌惮,必有缘由。这三日他虽然专注于恢复,却也分出一丝心神留意外界。除了死寂,还是死寂。但这死寂本身,就透着一股不自然的、仿佛被精心维持的平衡感。
他需要更多了解这片区域。至少要摸清石室附近数里范围内的基本情况,寻找可能的出路,或者……发现一些守尸人也未必知晓的秘密。
依靠神识探索范围有限,消耗又大。他需要“眼睛”。
心念一动,几只状态相对最好的焚虚火蠊和裂宇金螟(虽然虚弱,但简单飞行和基础感知尚可)从洞天飞出,悬停在他面前。
“去,”王铮通过心神下达指令,“以石室为中心,扇形向外探索。裂宇负责高空及快速机动,注意空间异常和气流动向。火蠊负责中低空及地面细节,用异火感应能量流动和潜在危险。范围……先定在五里。有任何异常,立刻返回,不要纠缠。”
他又补充道:“避开那些阴蚀之力特别浓烈的旋涡区域。若遇到任何活物或不明物体,优先隐匿观察,不要暴露。”
火蠊和金螟轻轻振翅,表示明白。随即,它们化作几道黯淡的赤金与暗金光芒,悄无声息地穿过禁制,没入外界的黑暗之中。
王铮盘膝坐下,将大部分心神沉浸在与外出灵虫的联系中,共享着它们传递回来的破碎画面与感知。
裂宇金螟的“视野”里,高空一片漆黑,只有下方偶尔掠过的黑色怪树扭曲的枝干轮廓。气流极其微弱,方向混乱,但在某些特定区域,会出现规律性的、如同呼吸般的微弱脉动,似乎与下方地面或那些怪树有关。空间结构相对稳定,但偶尔能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褶皱感,如同平静水面下隐藏的暗流。
焚虚火蠊的感知更加细致。它们贴近地面飞行,赤金色的复眼能捕捉到黑暗中极其微弱的热源和能量痕迹。地面砂砾中,那些惨白的碎骨并非随意散布,许多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像是被某种力量冲刷或吸引所致。阴蚀之力的分布也非完全均匀,在某些怪树根部或特定形状的岩石旁,会形成微小的汇聚点,能量浓度明显高于周围。它们还发现了几处疑似人工开凿痕迹的岩壁凹陷,但早已被岁月和阴蚀之力侵蚀得模糊不清,周围也没有近期活动的迹象。
探索缓慢而谨慎地进行着。一里,两里……石室周围五里范围内,地形以起伏的砂砾丘陵和零星分布的黑色怪树林为主,没有发现水源,也没有发现其他生灵活动的明显痕迹。阴蚀之力无处不在,但在某些区域会周期性增强或减弱,似乎与某种未知的韵律相关。
就在探索范围接近五里边缘时,一只负责东北方向的焚虚火蠊,忽然传递回一道略显急促的波动。
它在靠近一片较为密集的黑色怪树林边缘时,感应到了一股不同于阴蚀之力、更加精纯但也更加隐晦的能量波动。波动来源似乎在地下,被厚厚的砂砾和树根遮挡。
王铮立刻命令其他方向的灵虫暂停探索,将注意力集中到这只火蠊身上。
火蠊降低高度,贴着地面,小心地向那片怪树林靠近。随着距离拉近,那股隐晦的能量波动更加清晰。并非灵气,而是一种冰冷、沉寂、带着淡淡威压的金石之气,类似高品质的金属矿脉,却又有些不同。
火蠊在林缘一块半埋于砂砾中的、不起眼的黑色巨石旁停下。能量波动的源头,似乎就在这巨石下方。
王铮操控火蠊,绕着巨石缓缓飞行探查。巨石约莫房屋大小,表面粗糙,布满风化和阴蚀的痕迹,与周围其他岩石并无二致。但火蠊的异火感知能察觉到,巨石底部与地面接触的边缘,砂砾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质地也似乎更加密实,像是被长期的能量浸润所致。
巨石背面,靠近一棵特别粗大的黑色怪树根部,砂砾层有一个不明显的凹陷。凹陷内,隐约可见几块散落的、颜色更加惨白、质地如玉的碎骨。这些碎骨与外面常见的兽骨人骨不同,它们表面光滑,隐隐有极其暗淡的纹路,散发出的气息更加古老。
火蠊小心地靠近凹陷。就在它的口器即将触碰到其中一块玉质碎骨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低沉震颤,毫无征兆地从巨石下方传来!紧接着,以巨石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砂砾地面,猛地向下塌陷了半尺!
不是爆炸或地震,而是如同流沙般无声的沉陷!与此同时,一股比周围浓郁数倍的阴蚀之力混合着那股冰冷的金石之气,如同井喷般从塌陷处涌出!
火蠊反应极快,瞬间振翅高飞,险险避开了那股喷涌的混合能量。但即便如此,它赤金色的甲壳边缘,也被那股能量擦过,立刻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白色,仿佛瞬间失去了部分活力,传递回的意念也带上一丝痛苦。
王铮心中一凛,立刻命令火蠊远离那片区域,返回石室。其他探索的灵虫也接到指令,迅速撤回。
片刻后,所有外出灵虫安全返回石室。那只被灰白气息沾染的火蠊显得萎靡不振,甲壳上的灰白色缓慢蔓延,长生木蚨立刻飞过去,洒下清光为其驱除。好在沾染不多,在清光照耀下,灰白色蔓延停止,并开始缓慢消退,但火蠊的气息明显虚弱了一截。
王铮脸色凝重。那块巨石下方,显然隐藏着什么。那突然的塌陷和喷涌的能量,像是触动了某种古老的禁制或封印。虽然只是边缘泄露的一丝气息,就差点废掉一只焚虚火蠊。其核心处的危险,可想而知。
但危机往往与机遇并存。那股精纯冰冷的金石之气,若能安全获取,对修复裂宇金螟和戍土真蛄的损伤,或许有奇效。甚至可能对那九只蕴含空间属性的幼虫成长也有帮助。
而且,这处隐藏在蚀骨黑林深处的秘密,守尸人是否知晓?若不知,或许能成为他的一张暗牌。若知晓……他们为何不发掘或利用?是忌惮其中的危险,还是另有原因?
王铮沉吟良久。
眼下并非探索那处险地的时机。灵虫状态未复,自身也未痊愈,外面还有守尸人虎视眈眈。当务之急,仍是恢复实力,熟悉环境,寻找相对安全的出路。
他将那处巨石的位置和特征牢牢记下。或许,等他状态更好,虫群恢复更多时,可以再去查探。
眼下,他需要继续利用石室这处相对安全的据点,加速恢复。
他重新盘膝坐下,一边继续运功疗伤,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长生木蚨悬浮在侧,持续散发着柔和的清光。其他灵虫则静静休养。
石室中重归寂静。只有那洼暗绿积水偶尔的冒泡声,以及月光石恒定微弱的白光,映照着王铮沉静而专注的面容。
蚀骨黑林的黑暗依旧无边无际,但在这小小的石穴之中,一点微弱却顽强的生机,正悄然积蓄着力量。而数里外那片诡异的巨石区域,如同黑暗中的一枚沉默引信,静静地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被再次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