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走向风暴中心的瘦小身影上。
张远步步前行,手掌握紧刀柄。
前方,抱臂而立的秦虎看着他,嘴角透出一丝冷笑。
张远一直走到距离秦虎还有数步远的地方才停下。
他能保证,此时拔刀,以大圆满层次的追风剑法出手,哪怕秦虎拥有半步先天境战力,也能一击而杀。
可是如此直接出手,他张青阳八岁斩先天的传言,怕是喧嚣无尽了。
如果他背后有家族支撑,有世家大族之力培养,那还能说得过去。
可他张青阳不过校尉遗孤,凭什么有此战力?这会引来多少窥测和试探?
他张青阳能挡住这些窥测试探吗?
深吸一口气,张远松开剑柄。
他无视那队神色不善的兵丁,目光直视着秦虎,随后,在众目注视之下,他毫不尤豫地从怀中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布包,解开系绳,哗啦一声,将里面白花花、足有二十两一锭的六锭官铸纹银,尽数倒在栈桥的粗糙木板上!
整整一百二十两!
银锭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瞬间吸引了码头所有人的目光,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贪婪的吸气声。
张远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淅地穿透了码头的嘈杂:“我就是张青阳。木架上的疤脸,是我朋友。”
他指着地上那堆刺眼的银子。
“这些银子,一百二十两。换他全尸,还有他兄弟的平安。”
秦虎看着地上那堆成小堆的纹银,眼中贪婪的光芒大盛!
这绝对是一笔横财!
他舔了舔嘴唇,瞥了一眼木架上的尸体,又看向眼前这个瘦小却气势沉凝得不象孩子的少年。
“张青阳?张振山校尉的公子?”秦虎抱着手臂,故作姿态地沉吟了一下,“张校尉嘛,咱秦虎也是敬重的,一条好汉!按理说,这面子得给……”
他话锋一转,目光贪婪地落在张远腰间那柄古朴的长刀上。
“不过嘛,这点钱就想换人?秦爷我这些兄弟也不能白忙活一场吧?我看……再加之你腰上那把刀,这事儿就算两清了!如何?”
张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缓缓地,解下了腰间的古朴长刀。
那刀鞘看起来毫不起眼,却隐隐透着古意。
他握着刀鞘,将其轻轻放在了那堆银锭旁边。
秦虎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狞笑,大手一挥:“哈哈!爽快!小子,算你识相!来人,把那小子放下来,还给他!”
几个帮众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疤脸的尸身从木架上解下,重重地摔在栈桥上。
张远走上前,俯下身,动作轻柔地将疤脸冰冷僵硬的尸体背到自己尚且单薄的背上。
他立刻稳住身形,挺直了脊梁,背着疤脸,沉默地转身,一步一步,踏着沉重的步伐,从秦虎、兵丁队长、肖扬以及所有围观者的注视中走过,走向那些悲泣的小乞丐。
夕阳将他背着尸体的瘦小身影拉得很长,仿佛背负着一座沉重的山岳。
看着张远沉默离去的背影,秦虎不知为何,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一种说不出的寒意掠过。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妈的,邪门了……刚才怎么感觉这小子身上有股子……杀气?冻得老子心口发凉?他才八岁啊……”
就在此时,不远处一艘准备启航的客船上,几个江湖人打扮的乘客正在高声谈论着松石镇大战:
“听说了吗?松石镇那场大战!郑朝阳郑宗师,那才叫真厉害!半步宗师啊,举手投足镇压先天高手!”
“那当然!更吓人的是他那个徒弟,张青阳!才八岁啊,就敢在那种战场上拔刀杀人!听说刀刀见血,悍勇得不行!”
“何止是杀人!简直杀疯了!刀光一闪就是一条命!不愧是张振山校尉的种!天生的将种!”
这些话语随着江风清淅地飘了过来,清淅地钻入秦虎和周围所有人的耳中。
秦虎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
他猛地转头看向地上,那把不起眼的古刀和那堆银两,又抬眼望向张远背着尸体、渐行渐远的瘦小背影,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极其难看。
……
城外,一片荒僻的向阳坡地。
一座新坟刚刚垒起。
张远亲手安葬了疤脸。
他找来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准备刻上名字。
他问身边仅存的那几个小乞丐:“疤脸,他本名叫什么?”
几个小乞丐茫然地互相看了看,之前给张远报信的少年红肿着眼睛,哽咽地摇头:“不,不知道……我们都只叫他疤脸哥……”
“我们这些人,要么是爹娘没了,要么是被扔掉的,早就……早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
那个断臂的少年,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
“本来疤脸哥,疤脸哥他已经快逃掉了……可……可那些畜生,他们抓了九儿……”
“他们说……要把九儿卖到……卖到妓馆里去……”
“疤脸哥他……他听见了……又……又掉头冲回去了……”
张远静静地听着,背对着夕阳,身影在荒坡上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张远沉默地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拿起匕首,在那块充当墓碑的木板上,一笔一划,用力地刻下三个字。
张向阳。
刻完,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个衣衫破烂、满身是伤、眼中充满悲伤和对未来迷茫的小乞丐。
他们象一群瑟瑟发抖、无家可归的雏鸟。
张远的声音低沉而清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荒坡的晚风中响起:
“以后,你们都跟我姓张。”
他指着断臂的少年:“你,叫张坚。”
又指向另外几人:“你,张石;你,张柱;你,张梁。”
被点到名的少年们全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张远,又看看那墓碑上新鲜刻下的名字“张向阳”。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突如其来的归属感瞬间冲垮了他们的心防。
断臂的张坚第一个“噗通”跪倒在地,重重地磕头,放声大哭:
“张坚……谢少爷赐名!谢少爷……给疤脸哥……安身之地!”
其他几个少年也如梦初醒,纷纷跪下,泣不成声:
“张石谢少爷!”
“张柱谢少爷!”
“张梁谢少爷!”
哭声在荒坡上回荡,既是哀悼逝去的同伴,也是在为自己终于有了名字、有了“根”而痛哭。
他望着那座新坟,再看向眼前跪倒一片、终于有了姓氏的“张家”少年。
他眼中的寒冰似乎更深,但那深寒之下,某种名为根基的东西,正在这片埋葬着苦难的土地上,悄然生根。
“你们放心,张向阳的仇,我带你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