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原来如此。那便欢迎肖兄了。”
他并未攀谈,简单寒喧两句,便告辞离去。
回到家中,张远向张顾提起此事。
老仆闻言点点头,叹了口气:“少爷说得对,是有这么一层远亲。肖家那位正室夫人,确实与夫人娘家沾点亲。”
“可惜……都是苦命人。肖家老爷常年在外打理生意,府里是二夫人掌家,那位二夫人……”
“哼,刻薄得很,对肖扬公子尚且诸多叼难,更别说咱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了。这些年,早没了来往。”
他摇摇头,语气中带着对肖扬处境的同情。
“那孩子,看着光鲜,日子怕也不好过。”
张远默然。
肖扬那日面对混混时的怯懦,与搬离本家寻求清净的举动,都有了更深的注解。
这世道,各有各的艰难。
又一日午后,张远照例在陈府书房静候。
陈文渊匆匆走进,刚翻开案上《论学》书册,正准备为张远讲授下一章,书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黑色皂衣的衙役几乎是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焦灼,抱拳急声道:“参赞大人!不好了!城西外三十里谭家岭,有大队山匪劫掠,数个庄子遭灾!”
“县尊大人请您速往县衙商议对策!”
“谭家岭?”陈文渊霍然起身,眉头紧锁,眼中寒光一闪,“此地离县城不过三十里,向来太平,何时出了成气候的匪寇?何处来的?”
衙役被陈文渊骤然凌厉的气势慑得后退半步,低头嗫嚅:“回、回大人,小的不知……只知匪势颇凶,有庄户冒死逃出来报的信,死伤不少……”
陈文渊面色凝重,低声自语:“三十里……这已非疥癣之疾,直逼城下了……”
他目光扫过张远面前摊开的书册,又看看焦急的衙役,沉吟片刻,果断道:“青阳,今日课业怕是要耽搁了。你随我去县衙,我在那边处理公务,你便在偏堂安心读书习字,莫要荒废了功夫。”
“是,老师。”张远立刻起身,将书卷、笔墨纸砚迅速整理好,夹在腋下。
他明白此刻情势紧急,老师分身乏术。
衙役这才注意到张远,眼中掠过一丝好奇,但不敢多问,连忙引着师徒二人快步赶往县衙。
县衙偏堂,光线稍显昏暗。
张远独自坐在一张书案前,摊开书卷,醮墨习字。
笔尖在白纸上缓慢游走,勾勒出沉稳的笔画,虽仍显稚嫩,却已隐隐透出筋骨力道。
他努力收敛心神,专注于纸上的文本,但窗外衙役匆匆的脚步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议论声,都提醒着此刻县衙内紧绷的气氛。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偏堂门口。
张远抬头,只见一位身着青色七品官服、面容儒雅中带着威严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正是丰明县令王明远。
王明远的目光落在张远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开口问道:“你就是张振山张校尉家的那小子,张青阳?”
张远立刻放下笔,站起身,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声音清朗沉稳:“学生张青阳,拜见县尊大人。多谢县尊大人当日在青竹帮救命之恩,亦多谢大人后来拨付钱粮,活命之恩,学生铭记于心。”
八岁孩童,就能如此得体回答。
王明远打量张远,眼中透出一丝惊讶。
“恩,”王明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走上前,伸手在张远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免礼。果然虎父无犬子,这份沉稳气度,比你那老爹当年也不遑多让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赞许。
“本官还听闻,你在李家赤手空拳三拳毙牛?好!颇有乃父之风!”
“张家忠烈,后继有人。好好修文习武,莫要姑负了你父辈的传承,亦莫负了陈参赞和我等的期望。”
“学生定当谨记大人教悔,勤学不辍。”张远再次躬身。
就在这时,陈文渊手拿着一卷卷宗,脸色凝重地快步走进偏堂。
他先是对王明远微微颔首,然后目光扫过张远,对王明远低声道:“大人,那些匪寇的来历,下官翻阅过往卷宗,又结合刚得的邻府密报,大概知道了。”
他示意王明远移步到偏堂角落的窗边,声音压得更低,但以张远远超常人的耳力,还是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是隔壁平阳府上月哗变溃散的府兵,约莫百馀精锐,装备精良……”
“领头的是个叫‘刘黑塔’的百夫长,凶悍异常……平阳府那边正与河西郡的兵马对峙,焦头烂额,根本无力追剿这些溃兵……”
“唉,如今这大虞二十一郡,天子励精图治欲重整朝纲,镇武卫四处擒拿违令官员,风声鹤唳。”
“除了江左十三郡彻底乱成一锅粥,其他各郡守,哪个不是战战兢兢?”
“更有不少人,恐怕正打着养寇自重的主意,故意拖延剿匪,借口兵力不足、地方不靖,好拖延时间,逃避朝廷责问……”
“大人,如今县尉林大人带着大半县中武卫精锐去了黑水渡,一时半刻难以回援。”
“单凭县衙剩下的这点人手和乡勇,要去剿灭那百馀装备精良、见过血的溃兵,无异于以卵击石。强行征调,只怕伤亡惨重,民心更乱……”
王明远捋着短须,眉头拧成了疙瘩:“那依文渊之见,该当如何?总不能任由他们在谭家岭一带肆虐,威胁县城吧?”
陈文渊眼中精光一闪,声音低沉而清淅:“下官有一计,或可驱狼吞虎。”
“哦?快讲!”
“青竹帮虽灭,舵主徐长河手上,还捏着百馀名投诚的原青竹帮悍匪。”
“这些人,熟悉水道,凶悍敢斗,却终究是心头之患,养着耗费钱粮,杀之又恐寒了其他可能投诚者的心,且其劫掠江河的隐患仍在。”
“此外,孤竹堂赵横江,带着何大山和几十名心腹骨干逃脱后,在‘老龙湾’一带自立门户,重新聚集了数十亡命。”
“前两日,他们还曾偷偷派人来县衙递话,表示愿意‘戴罪立功’,只求官府能网开一面,给他们一条生路。”
“这一次,”陈文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不如就以官府之名,征召这两股势力。”
“告诉他们,谁能剿灭谭家岭这股悍匪,取其首领刘黑塔首级来献,县衙便承认谁的身份,既往不咎,允其合法在丰明县地界安身立命!”
“让他们这两头恶虎,去撕咬那群溃兵之狼!”
王明远眼中光芒大盛,抚掌道:“妙!驱虎吞狼,狗咬狗!”
“既解了燃眉之急,又能消耗这些江湖馀孽,一举两得!好!此事就由文渊你全权安排,务必办妥!”
“下官遵命!”陈文渊躬身领命。
站在书案旁的张远,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当听到“孤竹堂赵横江”、“何大山”这几个名字时,他心头猛地一跳。
王子腾那在船上挣扎嘶吼的身影瞬间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