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员外声音洪亮,目光在王全福身上一扫,便热切地落在了张远身上,上下打量,满是好奇与一种“与有荣焉”的热情。
王全福连忙上前见礼,满脸堆笑:“李员外安好!正是正是!这就是我家青阳外甥!”
“今日特意带他来拜望您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他暗中捅了捅张远。
张远立刻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躬身作揖,声音清朗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稚气和躬敬:“晚辈张青阳,见过李员外。父亲在世时,常念及您这位故交长辈,青阳今日得见尊颜,甚感荣幸。”
话语是王全福路上教的,神态却是张远精心拿捏过的“少年知礼又略带腼典”。
“好!好孩子!果然虎父无犬子!小小年纪,如此知礼懂进退,更兼仁义勇武,张家后继有人!张校尉在天之灵,可以暝目了!”
李员外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上前扶起张远,拉着他的手就往里走,对王全福反而只是点头示意。
“快里面请!备上好茶!”
张远任由李员外拉着,脸上适时露出几分被夸赞后的羞涩,内心却一片平静。
绕过照壁,眼前壑然开朗。
张远目光沉静,悄然打量着这座颇有几分奢华的府邸。
庭院深深,雕梁画栋。
比陈文渊的清雅小院,不知气派多少倍。
脚下的青石板光可鉴人。
两侧游廊朱漆崭新。
连廊下垂手侍立的丫鬟小厮,衣料都比寻常庄户人家体面许多。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熏香,还有花木的混合气息。
这院落处处透着“豪富”二字。
丰明县不过小县,百姓也就八九万人,物产远远算不上丰硕。
哪怕是统辖五县三镇之地的庐阳府,也仅仅是中等州府,与那些富庶郡府相比,差的太远。
能在这丰明县中起一座此等院子,李家堪称富贵了。
起码在这方圆不过五里的丰明县城,是排的上号的富贵人家。
然而,张远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刻意。
那些崭新的漆色,掩盖不住某些梁柱细微的陈旧裂痕。
庭院角落摆放的、看似古朴的紫檀木花几,其雕工纹路略显匠气,缺乏真正的古韵。
‘此人极好面子,讲究排场,但根基底蕴恐怕不如表面那般深厚。’
张远心中,对李员外的为人有了初步判断。
这印证了王全福路上含糊其辞的暗示:李德财重利,更重名声,尤其享受被人吹捧的感觉。
王全福还是将张远当成孩童,言语之中交待并不直白。
他也没指望张远能懂。
前行之间,张远被引入一间布置得富丽堂皇的暖厅。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境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似乎是名家之作。
厅堂中间位置,一张紫檀木圆桌上,已摆满了精致的茶点和时鲜水果。
李员外热情地招呼二人落座,亲手为张远斟了一杯香气馥郁的雨前龙井。
“贤侄,快尝尝这茶,刚从南边快马运来的。”
李员外笑容可鞠,目光在张远身上逡巡。
“听闻贤侄不仅承袭了张校尉的勇武,前日城外一刀毙牛赈济灾民,仁义之名传遍四野。”
看着张远,李员外眯起眼睛:“更是拜在了磐石武馆郑馆主门下修习武道?陈参赞也收你为徒,修习儒道经义?哎呀呀,真是文武双全,前途不可限量啊!”
张远程起茶杯,小口啜饮,姿态乖巧规矩。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这个年龄的腼典和一丝被夸赞的欣喜:“李伯父过誉了。家父遗志不敢忘,习武只为强身健体,护佑一方。”
“在郑师父和陈老师座下,只是初窥门径,不敢言成。陈老师教导,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青阳不敢懈迨。”
“好!好一个‘君子务本’!”李员外抚掌大笑,显得十分开怀,“张校尉在天有灵,定当欣慰!来,尝尝这桂花糕,松软得很。”
他热情地招呼张远用点心,又很是殷切的问些事情。
张远老老实实的回答,那桂花糕味道也着实好。
自从青竹帮差点被饿死之后,张远胃口特别好。
王全福见气氛融洽,连忙抓住时机,脸上堆满笑容,身子微微前倾:“李员外您看,青阳外甥小小年纪如此出息,我这做表舅的也与有荣焉。”
轻咳一声,他低声道:“说来惭愧,最近我那几条走临县的商路,被几个不开眼的家伙挤兑得厉害,都是些寻常的布匹、药材生意。”
“这布匹还好说,只是那几批从南边运来的药材,都是些滋补的寻常货色,但路子要是断了,损失事小,眈误了主顾用药事大……”
“您看,您宝丰号路子广,人面熟,能不能帮忙打个招呼,疏通一二?让那些关卡行个方便?”
王全福说得恳切,眼神巴巴地望着李员外。
李员外手掌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仿佛没听见王全福的话,目光只停留在张远身上:“贤侄啊,习武辛苦,更要好好补养身子。”
“这五十两银子,算是伯父的一点心意,给你添置些药材衣物,莫要推辞。”
说着,他随意地朝旁边侍立的老管家摆了摆手。
那管家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出去,片刻后端着一个红绸复盖的托盘进来,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五锭十两的雪花官银。
就在管家要将托盘递向张远时,却脚步一顿,脸上显出几分尤豫和为难,微微躬身对李员外道:“老爷,夫人……方才得知您要赠银,特意让小的带几句话。”
李员外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哦?夫人有什么话?”
管家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厅内所有人听清:“夫人说,老爷念旧情、重情义,这是好事。”
“只是如今世道艰难,银钱来之不易,府上各处开销也大。外间传言纷纷,说张家小少爷八岁孩童一刀杀牛,听着是神乎其神,可夫人觉得……”
“孩童之言,乡野传闻,未必能尽信。老爷心善,但也要……也要提防着些,莫要被些空口白牙的名声给蒙蔽了,不是什么人都值得随手就送出五十两纹银的。”
这番话如同冷水泼进滚油,暖厅内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