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的手指猛地从冰冷的甲叶上弹开,仿佛被烫到一般。
他跟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苦涩的苍白。
十年寿元!
他现在全部身家性命,也只剩下三年零两百六十几天!
这区区三年多的寿元,在这“十年”的巨壑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绝望。
“呵……”他发出一声低沉的自嘲苦笑,摇了摇头。
这金手指,当真是要命!
没有寿元,纵有千般妙法横亘眼前,也只能望而兴叹。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杀人……掠夺寿元!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那日在孤竹桩下,斩杀一人便得了三年寿元,那种瞬间充盈的力量感和生命延续的诱惑,如同魔鬼的低语,在绝境中显得格外清淅。
“不行!”张远猛地甩头,将这个危险的念头强行压下,低声自语,“丰明县城不是青竹帮那等混乱之地。这里法度森严,更有陈文渊和县衙的关注。”
“我顶着‘忠烈遗孤’的身份,若行凶杀人,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况且……现在的我,连个壮年汉子都未必打得过,谈何杀人?”
这并非正途,更是取死之道。
但寿元的问题象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没有寿元,便无法推演功法快速提升实力。
实力低微,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便如蝼蚁,随时可能被碾碎……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循环。
“杀人……杀牛都不一定……”他无意识地重复着刚才否定自己的话,眼神迷茫地扫过空旷的书房,最后落在窗外庭院角落那株虬结的老树上。
杀牛?
张远的眼神猛地一凝!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杀牛!”
他低声惊呼,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亮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对啊!
系统提示是“斩杀不入流武者,汲取其残馀气血生机”,可没说对象必须是“人”!
那壮硕孩童算“不入流武者”,是因为他练过些粗浅拳脚,有一把子力气。
那么……牛呢?
一头正值壮年的耕牛,其力量、气血之旺盛,恐怕远超那个孩童!
甚至可能比一般的后天武者还要雄厚!
它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不入流”生命体?
“推演剑术耗寿元,但斩杀强敌却能补充寿元……这系统本质是‘能量转换’!武者有气血生机,牛……同样有磅礴的生命能量!”
张远的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思路越来越清淅。
“杀一头牛,或许……不,很可能也能获得寿元!而且,这并不触犯律法!”
张远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原本沉甸甸压在胸口的绝望感被一种巨大的、充满可能性的兴奋感所取代。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书房门口,对着院子里正在清扫落叶的张顾喊道:
“顾爷!”
老仆闻声,连忙放下扫帚,佝偻着身子快步走来:“小少爷,有何吩咐?”
张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眼神中的急切却难以完全掩饰:“顾爷,你方才说城外庄子上遭了灾,田地被淹,庄户们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难以为生,怕是连饭都吃不上了?”
“是啊,小少爷!”张顾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愁苦,“家没了,粮仓也冲垮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饿得只剩皮包骨,都在啃树皮挖野菜了……唉,造孽啊!”
张远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郑重而急切:“顾爷,我既已归家,身为张家子弟,就不能对家中产业和庄户苦难视而不见。尤其父亲在世时,最是体恤部属与佃农。”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张顾:“明日一早,你陪我去城外庄子看看!我要亲眼看看田产受损情形,更要亲自去慰问安抚那些劫后馀生、食不果腹的庄户!”
“你现在就去办两件事:第一,立刻去城里粮行,买……买五石糙米,不,买十石糙米!务必在明早之前运到庄子!”
张远估算着剩馀的钱财和庄户人数,给出了一个力所能及的数字。
十石糙米虽不能管饱,但至少能让饥肠辘辘的庄户们喝上几天浓粥,吊住性命。
“第二,”张远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刻意的“少年意气”和不容置疑,“再去买一头牛!要健壮的!到时我要在众庄户面前,亲手宰杀此牛,分肉与大家!既为张家尽一份心力,让乡亲们沾点荤腥补补身子,也算是我张青阳告慰父亲在天之灵的一点心意!”
这番话既表明了体恤庄户、赈济灾民的内核意图,又将亲手宰牛包装成继承父风、与民同乐的象征性举动,合情合理。
张顾闻言,浑浊的老眼顿时一亮,随即涌出滚烫的泪水!
他没想到小少爷刚回家,就有如此担当和仁心!
亲赴庄子上慰问饥民,还自掏腰包购买粮食赈济,这是何等体恤下属、仁厚家主的做派!
更要亲手宰牛分肉,这更是要彰显张家遗孤的勇武气慨,与庄户同甘共苦的决心啊!
这不就是老爷当年在军中体恤士卒、与将士同食同袍的风骨吗?
“好!好!好!”张顾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哽咽,脸上愁苦尽去,满是欣慰和激动,“小少爷有此仁心此志,老爷在天之灵定感欣慰!”
“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办!十石糙米,一头健牛!明日一早,老奴亲自陪小少爷去庄上!定要让庄户们感受到小少爷的这片天大的恩情和心意!”
看着张顾精神振奋、仿佛年轻了几岁般转身、步履匆匆去安排的佝偻背影,张远深吸一口气,缓缓握紧了双拳。
冰冷的铁甲依旧在书房角落沉默,但张远的目光却已投向了城外,投向了那些挣扎在灾后泥泞中、嗷嗷待哺的庄户。
杀牛!
这既是为他续命,也是为“张青阳”这个身份扬名立万、凝聚人心的第一步!
掠夺生灵之血气,补自身寿元之亏空……
这乱世求存的残酷法则,正以一种意想不到且冠冕堂皇的方式,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翌日清晨。
天色灰蒙。
一层薄雾,笼罩着饱受揉躏的大地。
一辆陈旧的牛车,碾过泥泞不堪、坑洼遍布的官道,发出吱呀的呻吟,缓缓驶向丰明县城外张家所属的庄子。
驾车的是老仆张顾,他紧抿着唇,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刻满忧虑。
牛车后斗里,十石糙米用厚厚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旁边还跟着一头被缰绳牵引、膘肥体壮的黄牛,它似乎也感觉到了前路的沉重,偶尔发出低沉的哞叫。
张远坐在牛车一侧,裹着一件半旧的厚袄,小小的身躯在颠簸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看似平静地望着前方,实则心中波涛翻涌,既为即将进行的“试验”而紧张,又为即将目睹的惨状而沉重。
离庄子越近,水灾的触目惊心,便越加清淅地烙印在视野之中。
道路两旁,昔日规整的田埂早已消失不见。
视野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浑浊水域。
原本应是金秋收获的稻田,此刻只馀下零星枯黄发黑的稻杆尖,孤零零地刺破水面,如同溺毙者伸向天空的绝望手臂。
水面漂浮着各种杂物,断裂的房梁、散落的家具、腐烂的植物,甚至隐约能见到被泡胀的牲畜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淤泥、腐殖质和尸骸的恶臭。
空气湿冷而凝重,吸一口都仿佛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一些地势稍高的坡地或丘陵上,挤满了临时搭建的窝棚。
这些窝棚简陋到了极致,几根歪斜的木棍支起一块破油布,或者干脆就是一堆湿漉漉的茅草堆。
棚子周围泥泞不堪,污水横流。
稀稀落落的人影在窝棚间蠕动,多是衣衫褴缕、面黄肌瘦的妇孺和老人。
他们眼神空洞,动作迟缓,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几个面颊凹陷、肋骨根根可见的孩子,赤着脚在冰冷的泥水里翻找着什么,也许是能塞进嘴里的草根或侥幸逃生的虫豸。
一片死寂中,偶尔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咳嗽,或婴儿微弱的啼哭,更添凄凉。
当牛车吱吱呀呀地驶近庄户聚集的内核局域,一片地势相对较高的打谷场时,原本死水般的沉寂被打破了。
“看!牛车!有牛车来了!”
“是米!盖着油布,肯定是粮食!”
“老天爷开眼了吗?是……是送粮的官差?”
“不象,没见官府的旗号……”
“那……那是谁?”
一双双原本麻木绝望的眼睛,瞬间被牛车后斗那鼓囊囊的轮廓,点燃了微弱的火苗。
饥饿的本能超越了恐惧和麻木,人群开始骚动,像被惊动的蚁群,缓慢而迟疑地向牛车方向挪动。
他们的目光死死钉在盖着粮食的油布上,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绿油油的渴望,仿佛那油布下藏着的是救命的仙丹。
几个胆大的孩子甚至想扑过来,被身边的大人死死拽住。
老仆张顾将牛车停在打谷场中央一块稍干的地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直了佝偻的腰背,用尽力气,苍老而带着激动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压抑的空气:
“张家庄的乡亲们!都看过来!张家庄的乡亲们——!”
这声呼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老人身上。
张顾环视一周,看着那一张张枯槁绝望的脸,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充满了某种宣告的庄重:“苍天有眼!张家不绝!我张顾守了七年的空宅,终于等到了!咱们张家的小少爷——张青阳少爷!他回来了!”
“老爷唯一的骨血,回来了!”
他猛地侧身,枯瘦的手指向站在牛车旁的张远,声音因激动而颤斗:“看!这就是咱们的小少爷!御虏校尉张振山老爷的独子!青阳少爷!”
所有的目光,带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瞬间从粮食转移到了张远身上。
那个站在老仆身边,身形瘦小、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孩子,竟然是忠烈之后,是张家唯一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