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十来分钟后,一行四人进了一个车厢,两两一组,对面而坐。
不然呢,国铁集团又不是曾诚开的,夏宁跟牟佳佳自己花钱买的票,他还能把人家赶下去啊?
不过一路上曾诚都没搭理夏宁。
中了美人计的李行知,眼神始终很幽怨。
很快火车发动。
李行知长这么大是第一次坐火车,看着车窗外一闪而逝的风景,他眼中幽怨逐渐被兴奋取代——这才是真正的少年,心事来得快但是去得也快。
正是丰收时节。
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金黄饱满的稻穗不住的摇曳身姿。
已经有农民伯伯在收割,收割机一割就是大片,留下一笼又一笼的稻草。
有群白鹭飞过来捡食儿了,几条农民伯伯养的草狗——也就是中华田园犬——则在追逐那些受到惊吓后四处奔逃的肥硕田鼠。
更远处是袅袅的炊烟,一直飘到天空的尽头。
“果然是个沙雕,收割机收稻谷有啥好看的?”
吐槽归吐槽,曾诚很快也当了盘沙雕、跟着李行知一起看了。
然后他很神奇的发现——卧槽,这玩意儿这么好看的,威武又霸气,还贼他妈解压!
好吧,绝大多数男人,都有这样的隐藏属性,对大型机械有种迷之喜欢。
夏宁的位置不靠窗,也对收割机毫无兴趣——她在偷看曾诚。
从她的角度,能完整看到曾诚的侧脸。
男孩变成男人,到底是循序渐进还是突然刹那的?
高三时曾诚都还是个娃娃脸。
只是过了个夏天就变得轮廓分明了,颔下也多了些淡青胡茬。
牟佳佳则在聊qq,她提前加了大学班级的qq群,此时正在努力地刷存在感。
两个小时的车程,说短不短,说长倒也不至于。
看够风景后曾诚眯了一觉,等他再次睁开眼睛,这辆真实年纪指不定比他还大的绿皮火车,便抵达了蓉城火车北站。
落车前曾诚提醒了李行知一句:“知了,把钱包和手机捂好,别挨了小偷,别人跟你搭话你也别理,尤其是那些个问你要路费的,百分百是骗子。”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特色。
零九年的火车北站,差不多是整个川a地区的道德洼地,在这里你能见识到这个世界近乎所有的骗术,以及来自大江南北各个流派的【佛爷】。
这个年代甚至很流行一种缝着小包的内裤——拿来装钱的。
却也架不住佛爷们的神通广大,好些大老爷们儿出了火车站才发现外裤加内裤都被划开了,字面意义上的【雪山千古冷,风吹裤裆凉】。
说到火车上的小偷,曾诚其实有点儿想笑。
因为这个行当在后世几乎消亡。
冷幽默之处,在于灭掉他们的不是警察叔叔,而是全面普及的移动支付。
人们出行几乎都不带钱包和现金了,火车上的佛爷们只能偷个寂寞。
是这样的。
这个世界许多事物的消亡,其实都是遭遇了其他领域的降维打击。
譬如打败柯达的是摄象头越来越清淅的智能机——柯达甚至在破产重组前都还是世界上最好的胶卷。
“知道的——再说我又没带多少现金,都存卡里的。”
李行知点了点头。
很快一行四人拖着行李箱下了火车。
抬眼望去,行人如织,乌泱泱大片,仿佛许多游鱼,一股脑涌向出站口。
曾诚好不容易才挤到出站广场,倾刻便有许多人围了上来。
“帅锅,住宾馆哇?”
这是招揽生意的旅店老板。
“有莫得到二仙桥的,走成华大道,上车就走!”
这是黑车司机。
“save-the-people?”
这个嘛——只能说懂的都懂。
屏蔽掉这些杂音后,曾诚又跟李行知交代了几句,然后挥手跟他告别。
蜀州大学跟电子科大方向不同,哥俩得分道扬镳了。
牟佳佳在川师大,跟李行知倒是同路,两人可以一起去坐公交。
至于夏宁,不幸中的万幸,曾诚跟她虽说都在蜀大,但是不在一个校区。
曾诚在武侯区的望江校区。
夏宁则在双流区江安校区——她的高考成绩终究还是差了点,没能被经济学院录取,服从专业调剂后去了外国语学院。
像蜀大这样的综合性九八五院校,基本都是按照学院划分的,很少出现【系】这个概念。
“诚哥,那我跟牟同学先走了哈,过几天有空了到蜀大找你玩!”
李行知说完后却没走,而是怔怔看着某个方向。
几秒钟后叫住了曾诚,伸手跟他指了指。
曾诚看了过去,发现有个头发灰白穿着很朴素的老奶奶正蹲在地上大哭。
身边站着个头发枯黄的小姑娘,看架势象个初中生,也是泪眼婆娑的。
李行知开了口:“诚哥,好象是这位老奶奶的钱给贼娃子偷了……”
曾诚第一反应是不信——毕竟这可是零九年的蓉城火车北站,什么诈骗套路没有?
仔细观察一阵后又觉得不是——骗子们业务再如何娴熟也有刻意表演的成分。
“过去看看。”
曾诚说完率先挪步。
李行知随后跟上。
夏宁跟牟佳佳对视一眼后也跟在了后面。
几分钟后曾诚获取到了相关信息。
小姑娘叫【阿衣那】,居然不是初中生,而是跟他们一样的准大学生。
祖孙来自映秀,蜀省出了名的贫困地区。
从阿衣那这个名字则可以推断,小姑娘是彝族。
阿衣在彝语中是长女的意思。
长子则是阿木。
后世有个彝族歌手叫海来阿木,意思就是海来家族的长子。
为了供阿衣那上大学,老奶奶卖掉了家里仅有的三头羊,结果刚出站就发现钱不见了——对老奶奶和阿衣那来说自然是天塌了。
至于阿衣那来报名父母为何没有陪同,而是带着白发苍苍的奶奶——小姑娘说她爸妈都死在了去年五月份。
去年是零八年,时间还是五月份,地点又在映秀,怎么死的还用说么。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难人。
曾诚抑制不住有了些唏嘘。
心想这些贼娃子是真他妈该死,什么钱都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