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土匪头子都能拿捏,黑白两道通吃的王老板,本不该这么怂。
但哪有人不怕死呢?!
面对敢挑衅整个关东胡子的疯子,硬气不了一点。
这种人,他神经病啊!
可以说他莽,但他绝不是神经病。
地主打土匪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毛病,但没证据就随意打杀在籍‘平民’的事儿不能干。
“下去吧,这儿不用你伺候。”
“是是,陆少爷好好休息,俺不打扰了!”
王铁山擦干头顶热汗,赶忙躲远远的。
一百五六十号人加之几十辆车、几十匹马停安稳,又吃过热饭,时间已是深夜。
临睡前,朱开山找陆行舟叙话:“东家,初来乍到,咱是不是缓缓再说其他?”
老朱这人连八国联军都敢干,肯定不是怕事儿,发起飙没准儿干得比他更狠。
但这么多男女老少同担风险,作为庄头他不得不提出慎重意见。
就算答应于文斗保卫航道,也没必要今天就把辽河沿岸土匪往死里得罪。
陆行舟擦把脸,平静问:“有伙计打退堂鼓了?”
“那没有!俺就是觉得不太稳妥。”
“朱大爷,我跟您通个气吧。”
骗大家也不是不行,但陆行舟觉得,让大家对他的目标心中有个谱,真遇上事才不会慌。
“我爷爷当年就是被胡子烧了家当,跑去花旗国打拼才客死异乡。自打回国,我就没想过能跟胡子和平相处!”
“所以胡子一定要剿,您听明白了吗?”
况且这么做,并非临时起意。
“再说了,辽河源过往几十个村子被灭,就算咱们忍辱负重曲意逢迎,胡子就能放过咱了吗?”
朱开山豪迈大笑。
“不瞒东家,愿意跟着来的伙计,心里多少也有些准备。”
陆行舟挑衅胡子的举动,晚饭时已在长工间传遍。
有象传武那样满眼兴奋的,有浑不在意认真干饭的,也有觉得操之过急的。
就是没害怕想跑路的。
烟雨江南的顶流是温润公子,关东这片充斥血腥杀戮的混乱土地,斗大字不识一筐但暴力强悍的张作霖、吴俊升之流,才是人人敬仰的大英雄。
跟那两位粗俗大爷相比,陆行舟超模的文化水平,都成了累赘的扣分项。
“那就好,往后让传武带着大伙儿多练练枪!”
他发下去的枪也起到稳定军心作用。
40条枪的围子已经是硬窑,依照胡子欺软怕硬作风。只要不是所有绺子合起来打他,大伙儿面临的压力就不算大。
这也是朱开山只是建议稳一稳,并未真着急的原因。
这年头走路上随时都会被抢劫,有围子保护还忧心忡忡的,肯定不是关东汉子。
再说了,无论身份地位高低,哪个男人心里没点捐躯卫国、功在桑梓的梦想?
“您管着俺们老婆孩子吃喝,还给发工钱,已经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东家!如果再带着大伙儿肃清辽河匪患,这帮庄稼汉在奉天得老有面儿了!”
“面子得靠咱齐心协力一枪枪打出来,时候不早了,您回去休息吧。”
朱开山起身告辞:“东家早点休息,俺再去查查岗!”
住在迷魂店里,明哨暗哨都得安排好才行。
“辛苦了朱大爷。”
陆行舟回房抱着林凤仪肉呼呼、暖烘烘的身子睡下。
有个原因他没说。
上辈子工作环境,环绕着一群说句‘爸爸,我想要这个’,就能轻松把人踩在脚下的二代,他早当够了八面玲珑的操作怪。
只有数值怪才喜欢玩操作,根本不懂操作怪对数值碾压的渴望。
这辈子他想换个畅快的活法儿!
第二天,天刚放亮便准备继续赶路。
“陆少爷昨晚受惊了,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请您相信,俺绝对是个好人!”
陆行舟不急着收拾他,当然不会拒绝。
“往后就是邻居了,是好是坏,事儿上见吧!”
“是是是,您慢走!”摊上这么个瘟神邻居,脸都笑僵的王铁山开心不起来。
东北一年四季景色都很美,唯独冬春之交化雪时是尴尬期,景色并不宜人。
零星长着几棵歪脖野树的大地之上,黑一块白一块,象是程序员斑秃的脑瓜顶。
偶尔看到几处焚毁的残垣断壁,更添荒凉之感。
实在无聊,陆行舟又跟朱开山聊到这场改变朱家既定命运的鼠疫。
“安东那旮瘩鼠疫又很严重了?”
朱开山重重点头:“凤城和各村镇加起来上万人染病,俺们元宝镇也有200多病号,俺才想带家人到北边齐齐哈尔躲灾。”
恰巧知道这场迁延日久的鼠疫来龙去脉,陆行舟开玩笑道:
“朱大爷,没让你们去齐齐哈尔,我真是救了你一家老小命的。”
跟在后边的朱传文听得撇嘴,觉得他在邀买人心,老朱不会这么肤浅。
“东家这话怎么讲?”
“你要真到齐齐哈尔,就会发现那边鼠疫更严重。疫情中心哈尔滨,这几年加起来得死十多万人了吧。”
朱传文惊呆了!
“啥玩意?!不是说哈尔滨的鼠疫过了吗,咋能死这老多?满黑龙江才几口人啊!”
陆行舟解释道:“鬼子和毛子商人带过来的欧洲病毒,咱们的身体没抗体,所以发病率和致死率都很高。”
这场鼠疫起于1910年,集中爆发在哈尔滨。半年就死了6万多人,周边许多村屯直接团灭。
此后又数次爆发,直到1918年前后,才在伍连德先生带领下扼杀疫情。现代医用口罩,就是这一时期防治东北鼠疫的伍先生发明。
每天都死人和汇总的天文数字,给人的体感很不一样。
三江水恨恨骂了句:“狗日子的小鬼子!”
被震得讷讷失语的一行人失去谈兴,只能闷头赶路。
最后十多里土路果然泥泞不堪,行进速度大大降低,所幸并未发生事故。
下午四点钟。
夕阳斜照的天际,出现一座趴伏在黝黑大地的浅黄色建筑轮廓。
朱传武打马上前大喊:“东家,俺看到围子了!”
围子,是地主富户为求自保,修建的集生活、贮存、防御功能于一体的土味儿城堡。
既然是城堡,最外围当然是80米长60米宽,4迈克尔60公分厚的土黄色拉合辫墙。
用粗壮、柔软、抗腐烂的大、小叶樟,浸到稀泥里拧成‘辫子’,一层层编出的拉合辫墙,廉价易得实用性超强。
就算经年雪打风蚀,导致坑坑洼洼颜值不高,子弹打在上面也只能留下道浅坑。
陆行舟当先从开在东南角的大门走进围子院中,右手边是口还没化冻的水井。
“辛苦传文大哥,带些人去河边打点水回来。”
朱传文答的痛快,拿上扁担挑着水桶就去河边。路上听陆行舟讲过鼠疫的事儿后,他也没那么抵触当长工了。
井边是间独立厨房,再往里就十分‘僭越’。
东西各9间厢房、北面7间正房,完全不符合规制。也不是于家围子独有,关东地区早百十年就已经‘礼崩乐坏’。
下半部分红砖上半部分土坯砖的砖混房,略显破旧但都没塌,完全能住。
四面房子围成半个足球场面积的巨大院子,可以用来晒场(cháng)。
东厢后3间仓库倒了两座只一间能用,朱开山指挥队伍,往没塌的仓库搬物资。
“大伙儿动起来!”
西厢后的马棚早破烂不成样子。
这会儿天气不算冷,牲畜冻不坏,先不着急重建。
得先紧着人来。
“传武,带人检查各屋儿门窗、灶坑、火炕,今晚睡前必须修好!”
毁坏最严重的是西北角炮台。
胡子多喜欢从这个角攻击围子,民间有‘西北角,过横道,枪一响,完蛋艹’的说法。
4角都有高出围墙一截,被称作炮台的小平台,也是围子一大特色。
便于观察敌情,又利于炮手居高临下向胡子射击,是围子最重要的防御设施。
“那伙儿胡子,应该就是从这儿破的围子。”
这么厚的院墙都给干塌出2米多的豁口,对方可能动了炮。
“这么猛的吗?到底是寻仇还是其他目的?”
陆行舟意识到,砸于大爷窑的这伙儿胡子,绝不是寻常绺子。
手脚麻利,真正‘能顶半边天’的农村妇女们不用谁吩咐,早自动自发支锅做饭。
林凤仪带上文他娘、那文、鲜儿去收拾主屋,长工们那边也有条不紊,修修补补、打水、喂马,场面热火朝天。
趁天没黑,陆行舟去到不远处田间巡视。
雪早就化干净,杂草不多。
可以清楚看到一垄垄绵延两三千米,宽五六百米的黝黑土地。
扫视自己围子和土地,陆行舟内心豪情万丈。
他的事业就在此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