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承德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朱秉和:“可我担心的是,这剿匪并非仓促之间便能了结的事。那山里的山贼多少年了,一直猖獗无比,县尊虽有雄心,但未必就能速胜。若迁延日久,恐怕会另生枝节。”
说着,杨承德回头看了朱秉和一眼。
抬手扶住窗沿,杨承德意味深长地说道:“到时候那些贼人被逼无奈,口不择言地供认出几个同伙,想来更会分散县尊的精力。如此一来,岂不眈误了朝廷税收?到时上峰怪罪下来,难办的是我们整个县衙。”
“秉和以为如何?”
见朱秉和滑头不肯搭茬,杨承德干脆隐含威胁的提醒他,朱家的把柄可不少,这个时候若还不肯出力,那他可就不知会做出什么了。
果然,听了杨承德的话后,朱秉和脸色微变。
起身来到杨承德身旁,朱秉和缓缓开口:“杨主簿所虑确有道理,但在下还是不解,县尊要剿匪,麾下文吏多出自主簿门下。若要劝解,主簿何不联合众人一起进言?”
要想搅黄李冲这摊子事,杨承德自己出手不就好了,何必让他出面做这个恶人?
杨承德心中烦躁,他何尝没有出手?早就预先安插了人手。
只是李冲的摊子铺的太大,大造兵刃甲胄,又是采买粮食补给的,万一自己的安排没有奏效呢?
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杨承德必须要把朱家也拉上。
他们家与山中山贼有勾连,与这件事也脱不了干系,怎能这般轻易的容他置身事外。
“我等人微言轻,县尊又是一意立功,如何能劝的住?”杨承德直言不讳,“我听闻县尊近日命人在朱家庄租下了几间库房,准备到时用来转运粮草?”
朱秉和眉头一皱:“主簿的意思是?”
“我没别的意思。”杨承德微微一笑,转身紧盯着朱秉和,“县尊将粮草存在朱家,那是对你们的信任。朱家可要用心存放,千万不能出了什么岔子,把粮食给烧没了。”
迈步返回桌前坐下,杨承德幽幽地说道:“我现在只盼县尊粮草充裕,能早些剿灭山匪,我阳谷县也能重回安定。”
听了杨承德的话,朱秉和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当然听懂了杨承德的意思,就是想让他寻个意外的由头,烧了李冲的粮草,没了粮草,看李冲拿什么来剿匪。
可这件事就完全是不顾朱家的死活了。
李冲就算再失败,也还是阳谷县的正牌县令。
此事做成后,杨承德自然大权在握,但朱家肯定会被李冲记恨上。
等个一两年,杨承德任期一满,拍拍屁股转迁走了,留下朱家独自面对李冲这个县令,那可就难受了。
而且,火龙烧仓这样的事,极易留下把柄,说不好就落得个反贼的名头·
沉默了片刻后,朱秉和沉声回道:“既然杨主簿吩咐了,那在下一定尽心,我待会儿就回去传话,派几个人日夜看着库房,万不能出了意外。”
杨承德抬眼瞧了朱秉和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朱秉和特地强调自己要派人日夜看着,显然是不打算烧粮了,不仅如此,他还要防止杨承德派人搞破坏,嫁祸于人。
这就让杨承德很不爽了。
“秉和果真是尽忠职守啊!”杨承德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有些难看。
朱秉和见状,忍不住心下骂了一句。
“让我家给你背黑锅,还有脸跟我玩翻脸?要不是身上这身官皮,谁肯搭理你?”
虽然心中恼恨,但碍于杨承德的威胁,以及李冲剿匪所带来的损失,他们二人的利益目前还是绑定在一起的。
调整了下心情,朱秉和脸上堆起了笑容,上前又主动给杨承德斟了一杯酒。
“杨主簿过奖了。”朱秉和的声音里带着些讨好之意,“我这无非是管管后勤,真正能不能剿匪成功还要看县尊的指挥不是?我现在只希望那些山贼没得到县里的消息,否则他们要是提前埋伏一手,恐怕县尊也讨不得好啊。”
“恩?”
杨承德有些意外,抬眼看向朱秉和,却见朱秉和一脸微笑,眼中似有深意。
俄顷,杨承德眉头舒展,抬手端起了酒杯。
“我就说秉和是个人才,如今看来果然不假。待县尊腾出手来,今年夏税的事,还要秉和多多助我,费心操劳了。”
朱秉和举杯相碰:“都赖杨主簿提携,在下愿附骥尾。”
雅间内的气氛再度恢复融洽,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算是谈妥了利益交换。
朱秉和勾连山贼,誓要搅黄李冲的剿匪大计。
而杨承德也投桃报李,表示会在税收上帮朱家做些文章。
都是生意而已。
谈笑间,杨承德仿佛彻底了却了心事。
-----------------
杨承德了却了心事,而另一边,县尉付顺也舒坦了许多。
付顺搂着一个女子,正在和自己手下兄弟饮酒作乐。
门外陆续有人登门,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菲的银钱。
“付头,西街这个月的孝敬好象短了不少啊?”
清点过后,有人向付顺汇报。
付顺将脑袋从女子身上挪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咱们那位大老爷不是要剿匪募捐吗,街面上的各商户也出了不少钱,我做主减了些他们这个月的孝敬,你只管入帐就好了。”
听了付顺的话,其他人面面相觑。
有人不解地问道:“付头,那小子可是奔着您来的,您还给他省钱?”
付顺嗤笑一声:“这些个读书人,一肚子弯弯绕绕,你看这些天衙门里的动静,他是奔着我来的吗?”
其他人若有所思。
“让他们两个狗咬狗去,咱们兄弟过咱们的舒坦日子就好。”说着,付顺拎起酒壶,嬉笑着往自己怀中的妓女嘴里灌去。
妓女笑着推让,二人就差滚做一团了。
对此情形,其他人也是见得多了,也没几个侧目的。
“付头说的也是,这几天那小子到处撒钱,看得我都眼热。那么多铜子,他就这么白白丢出去了,也不心疼,真是可惜。”
“就是啊,有那么多钱,都够老子在惜春楼住上一年了!”
“哈哈哈!”
听到手下人的话,付顺不屑一笑。
“一群蠢货,人家是正经科举出身的读书人,要是的前程!有了前程,那点钱算什么东西?”
想到此处,付顺眼中也不免闪过一丝阴翳。
毕竟以他的出身,这辈子也没什么官途了,只能坐视二人相争。
既如此,还不如醉生梦死地享乐呢。
如今付顺也看明白了,李冲并非是真奔着自己来的,那他就放心多了。
念及于此,他又搂紧了些怀中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