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冲在待客厅里与几人虚与委蛇,就等着听听他们的诉求,然后再思考应对之法。
可等来等去,几人从阳谷说到须城,从地方说到汴京,聊了半天都没个正题。
这下李冲忍不住犯嘀咕了:“难不成他来这一趟,真是为了交好我?”
可就在这时,感觉火候差不多的杨承德使了个眼色,朱秉和当即会意起身。
“爹。”他来到朱致诚身边,“县尊今日还有公务未曾办结,咱们也不好过多搅扰。不如我向县尊告个假,先送您回去吧?”
杨承德当即接话道:“哎呀,不是秉和提醒,我差些忘了。今日我还要下发税帖,可不能耽搁了正事。”
说着话,杨承德起身向李冲告辞。
李冲倒要看看,他们几个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直接点头答应:“如此正好,朱录事的假我批了,杨主簿也自去忙吧,过会儿我也要升堂问事了。杨主簿给本县留了不少案子,我可享不得多少清闲。”
杨承德尴尬一笑,没有接李冲这个话头。
他转向了朱秉和:“如今县中事务繁杂,你这个录事可离不得,若是县尊有问,你还要帮着查些文书。朱太公这里,正好我要带人去各乡发税帖,顺路就护送回去了。”
“这……”朱秉和迟疑了下。
朱致诚扶着椅子站起身来:“你这孩子,连杨主簿都信不过吗?再说了,你爹这身子骨,还没那么弱。”
朱秉和这才朝着杨承德拜谢,托付他送父亲回乡。
等他们三人演完戏,再看向李冲时,李冲只觉得好笑。
看来,他们确实有事相求。
不过照这么看来,杨承德只是一个中间人,要办的这件事估计还和朱家脱不了干系。
李冲已经猜到可能是什么事了。
看他们的样子,这件事是要朱秉和跟自己谈了。
李冲顺水推舟的答应了下来,送二人离开县衙,在返回的路上,果不其然朱秉和开口了。
“这些天来,在下听说县尊已经募集了不少银钱,铜钱多的两大车都拉不完。”
“哦?”李冲嘴角微微一勾,“不知朱录事是听谁说的?真拿两个大车拉过试了?拉不完?”
“听谁说……”
朱秉和差点没噎过去。
在他的设想里,自己这么问,李冲要么顺水推舟的回答,而后引出下一个话题。
要么警剔自己的身份,避而不谈。
谁成想李冲不按套路出牌。
可李冲毕竟是领导,朱秉和哪怕心里不忿,也要忍着。
他强自笑了下:“县尊说笑了,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有些夸大了。”
“哈哈。”李冲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不逗你了,朱录事有话直说吧,不必拐弯抹角的了。现在周围并无旁人,你但说无妨。”
“呵呵,呵呵。”
朱秉和尴尬的笑着,心里早已骂上了李冲。
他耐着性子说道:“县尊这般大张旗鼓的剿匪,大肆募捐,若是最后剿匪成功,还则罢了。可若是无功而返,那麻烦可就大了。”
“往轻了说,州里说不定会来人查问;往重了说,若是剿匪折损过甚,有小人上报有司的话,拿县尊问罪也说不定啊。”
李冲缓缓点头:“那依你之见呢?”
朱秉和出起了主意:“依在下之见,剿匪肯定是要剿的,但县尊可以不急于一时。如今正值夏税,县中繁忙,县尊可借口抽不出人手,拖延一二。拖到八月,就要收秋粮了,等收了秋粮,又该考课了。这一来二去的,时间不就拖出来了?”
“只要不去真个剿匪,那就不会有什么损失。至于县尊募集来的铜钱,可用以垦荒农田,或兴修水利,于县尊也能落个爱民之名,此为两全其美之法。”
朱秉和的意思就是,不是不剿,是要缓剿,慢剿,有秩序的剿,因地制宜的剿匪。
对于他的想法,李冲心里明镜似的。
“两全其美……”李冲缓缓点头,“那你和你父亲走这一遭,又是为何呢?只是为了本县这两全其美之法?”
朱秉和小心地左右看了看,低头赔笑道:“县尊明鉴,我家自然也有私心。那大风山离我朱家不远,若是剿匪不利,贼人报复,首当其冲的便是我朱家,我们这也是担心不是。”
“我爹说了。”朱秉和补充道,“县尊还要在阳谷任职三年,交我朱家这么个朋友没有坏处,若是县尊松口答应,我家还可再捐三百贯!”
看着信誓旦旦的朱秉和,李冲知道,他说的那三百贯自然不是说要捐给衙门里。
只要李冲松口,这钱肯定能到他自个的腰包里。
“胆大,真是胆子大。”李冲暗自感慨,“这行贿的都跑到衙门里光明正大的行贿了,这北宋的根基真是烂完了。”
背过手去,李冲加紧了步伐,向前而去,沉默不语。
见李冲不说话,朱秉和心中一紧,跟了上去小心问道:“县尊意下如何?”
“我这海口都夸下去了,现在收手怕是来不及吧?”李冲沉声道,“况且,你怎么觉得本县就剿不得那群贼寇?你也是衙门里的人,竟还担心贼人报复,如何能当大事?”
朱秉和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剿匪?口气不小。
他赶紧说道:“县尊啊,那伙强人付县尉也曾剿过,可他们着实……”
“不必多言!”李冲坚定地一摆手,“他剿不得不代表本县剿不得,这匪我剿定了,改不了!”
说罢,李冲拂袖而去,直奔大堂。
这件事不能继续敷衍了,看朱家的手段,李冲确信,自己这边敢松口敷衍,外边就能传得沸沸扬扬的。
到那时,他才是真的没法翻身了。
既然注定要和朱家站在对立面,那就不能优柔寡断,必须立场鲜明。
通过这件事,李冲已经确定了朱家八成与那伙贼人有勾连,而破敌之法他心中也已有了雏形。
不过,若要破敌,李冲还需要找到一个帮手。
“这个帮手上哪找呢?付顺靠不住,要么我去问问薛滔。”李冲边走边想。
在他身后,朱秉和看着李冲的背影神色阴沉。
“敬酒不吃吃罚酒,真以为当个县令就真是百里侯了?李冲,李县尊,等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