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滔之所以能这么轻易地被李冲说服,除了确实深受盗匪之害外,还有就是杨承德的推波助澜了。
杨承德挟朝廷括田之令,威逼利诱,让薛滔等人进退两难。
要么交银子,保住自家的田产;要么就是等着法令下来,田亩不保。
若是没有李冲在,可能他就咬咬牙忍了,但如今李冲来蹚这浑水,那就又让他看到了希望。
李冲如果能剿灭强盗,必然声势大涨,他与杨承德相斗,薛滔这样的豪绅不就能从中渔利了吗?
田契这东西,主簿能办,县令自然也能办,二人相争,搞定田产要付出的代价总是会小上许多的。
这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哪怕乡下的士绅也是不可小觑的。
-----------------
另一边,李冲和崔实走在回县衙的路上。
崔实终于忍不住问道:“李兄,你真有把握在三个月内剿灭那伙强盗?”
李冲瞥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崔实挠头笑了笑:“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你一定有办法。”
李冲没有说话。
他当然没有把握。
三个月剿灭为祸多年的强盗,这又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搞定的事,没那么简单。
但他必须答应下来。
因为这是他在阳谷县立足的唯一机会。
若是连这个都不敢答应,那他这个县令也就当到头了。
至于三个月后会怎样,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李冲从来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两人回到县衙,李冲直接回了后衙。
沿途见到李冲的人,纷纷低头行礼问好,而后急匆匆的走开。
李冲去见薛滔的事根本瞒不住人,所以他压根也没想着瞒,现在全县衙谁不知道李冲是真心要出兵剿匪。
所以,众人皆是避之不及,生怕被李冲拉去当了冤大头。
那匪是好剿的?况且李冲那样子也不象是个能打的,谁肯冒这个风险。
“这……”
崔实担心地看着李冲,这会儿他心底的嫉妒又压下去了。
看起来,这县官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他突然又不太羡慕李冲了。
谁知,李冲的脸色依旧平静,左右瞧了瞧,微微一笑:“你觉得他们是在避我?”
“恩。”崔实轻轻点了下头,“这个县官当的,真是憋屈。”
“呵。”
李冲随意摆了摆手:“有句话不知你听没听过,叫:树起招兵旗,自有领粮人。他们这些人怕的不是我,亲近的也不是杨承德,你且等着看吧。”
说罢,李冲不再多言,径直回房休息。
今天看了一天的案卷,想了一天的事,也该歇歇了。
-----------------
第二天的早衙,李冲几乎完全成了木偶一般,杨承德自顾自的说着夏税的事,付顺在一旁毫不在意的摆弄着手里的小匕首。
完全没人管李冲是什么表情。
底下的胥吏看向李冲时,眼睛里多少也带着些轻篾。
在他们看来,李冲这个县令实在太过天真了,真以为有人肯把沉甸甸的铜子双手奉上啊?
在满堂的嗡嗡声中,李冲泰然自若。
“不、不、不好了!”就在要散衙的时候,一个衙役急匆匆的跑了进来,“薛、薛家带着一群人,敲锣打鼓的往衙门里来了。”
“什么?”杨承德脸色一变,下意识的看向了上首的李冲。
难道是自己逼迫过甚,薛滔这厮昨日和李冲勾结上了?
可转念一想,也不对啊,就算李冲答应帮薛滔搞定田契的事,薛滔也不可能相信他的。
李冲在县衙内毫无根基,就算吩咐下去,也无人帮他办理,这一点薛滔应该很清楚。
至于薛滔真的是来捐钱的这个选项,则下意识的从杨承德脑中排除了。
自己手里握着筹码,那些人尚且尤豫着不肯掏钱,李冲只是见了一面,薛滔就真的要捐钱?
这世间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还没等杨承德想明白,李冲便壑然起身:“走,出去看看!”
说罢,也不等其他人反应,李冲大步流星的直奔衙门口。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最后所有人都看向了脸色阴晴不定的杨承德。
他看了眼李冲的背影,挤出一个笑脸来:“看我作甚?县尊都发话了,咱们还不赶紧跟上?”
付顺那边,更是没等杨承德,直接带头跟了上去。
来到衙门口,薛家果然开始造势。
薛滔带着十来个伙计,敲锣打鼓的往县衙而来,看那脸上喜气盈盈的模样,倒不象是来送钱的,反倒象是领钱来了。
来到李冲面前,薛滔躬身行礼:“在下听闻县尊有志剿灭为祸我阳谷多年的强盗,实在是心中感佩。县尊不愧是我等父母之官,刚一上任便要为我阳谷百姓除这一难。”
“我薛滔无甚长处,也只能捐些小钱,以供县尊剿匪之用。盼县尊早日奏捷,还我阳谷一片朗朗乾坤。”
说完,薛滔一挥手,身后几个下人抬着一个大盘子走了上来。
掀开上面的锦缎,下面是满满的铜钱。
薛滔大声道:“这里是五十贯钱,聊表薛某之心,现捐与县尊。”
此话一出,不止是跟来看热闹的百姓,连李冲身旁的那些胥吏都震惊了。
五十贯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普通百姓家生活好几年了。
这说给就给了?
看着那沉甸甸的铜钱,所有人的眼睛都有些泛红了。
其中,最震惊的莫过于付顺了。
他看看薛滔,又看看李冲,实在不明白,这新任的县令究竟有什么本事,只见了一面就让薛家花这么大手笔帮他。
杨承德更是不解,凭什么啊?
一句空口无凭的剿匪,就能换来这么多钱?
他哪里知道,李冲若不是看出县中内应之事,薛滔哪里会如此大方。
李冲这里,见薛滔这么给面子,立刻降阶相迎。
“薛家主深明大义,本县极为欣慰啊。”李冲笑呵呵的说道,“他日若能剿灭盗匪,本县定当上报州府,为薛家主请功。”
“县尊客气了。”
二人执手相对,气氛融洽,好一副官民鱼水情。
说到最后,李冲回头看向杨承德和付顺二人,似笑非笑的问道:“二位同僚,我县中有这等知礼的乡绅,是我们这些当官的幸运啊,你们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