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宋佑就扛着几块旧木板和一张破渔网,溜达到了后山山脚。
他选了个背风向阳的缓坡,三下五除二,用木板和石头搭了个简陋但结实的棚子,顶上再盖好渔网,一个全新的、更靠近人类活动范围的猪窝就成型了。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土,闭上眼,将一股温和的意念,顺着山坡蔓延上去。
“新家,安全,有食物。”
简单的讯息,反复传递。
没过多久,山林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母野猪庞大的身影从灌木丛后探了出来,它警剔地打量着山坡下的宋佑,又看了看那个崭新的窝棚,鼻翼翕动,似乎在分辨气味。
宋佑没有再发出任何意念,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个刚从地里掰的嫩玉米。
母野猪尤豫了片刻,最终,对食物的渴望和对宋佑的信任,战胜了对陌生环境的警剔。
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率先迈开步子,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它身后,七八只黑棕色的小肉球连滚带爬地跟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世界。
母野猪走到新窝前,仔细地嗅了嗅,确认没有危险后,才一屁股坐了下来,用眼神示意宋佑。
宋佑笑了笑,将手里的玉米扔了过去。
母野猪一口叼住,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小猪崽们则围着窝棚,追逐打闹,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
宋佑拿出那部屏幕已经有些划痕的旧手机,对准这群小家伙,开始录制。
“来一次农家乐特别节目,《小猪崽成长日记》第一期,正式开拍。”他压低声音,用一种纪录片解说的腔调自言自语。
镜头里,一只胆子大的小猪崽发现了他,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过来,用它那还没长硬的鼻子,好奇地拱了拱他的裤腿。
宋佑将镜头拉近,给了这个小家伙一个特写。
“恩,这画质,是该换个手机了。”他看着屏幕上那略显模糊的画面,心里盘算起来。
农家乐刚有点起色,钱得花在刀刃上,但一个好的宣传工具,也必不可少,不知道有没有可靠的平台。
他收起手机,蹲下身,看着这群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的小家伙们。
一股更深邃的意念,被他缓缓地传递出去。
这是一种理念的灌输。
关于循环,关于献身,关于自然最朴素的法则。
“土地给予你们食物,你们守护这片土地。当生命走到尽头,血肉回归土地,便是最高的荣耀。”
小猪崽们听不懂这么复杂的东西,但它们能感受到那股意念中蕴含的庄严和神圣。
它们一个个都安静了下来,歪着脑袋,用那双纯真的黑豆眼,看着宋佑聆听神谕。
现在野猪还小,已经可以往它们思想里灌输德鲁伊的思想,这样以后遇到自己的命令也不可能再抵触。
宋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心中安稳几分。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懒,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正不紧不慢地驶向村子。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但王国铭还是觉得后背发凉,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时不时就通过后视镜,偷偷观察后排那位闭目养神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整个车厢。
开车的李哲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背挺得笔直,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王国铭在副驾驶座上挪了挪屁股,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他永远忘不了前天晚上,自己精心策划了一场浪漫约会,正准备跟刘坤的妹妹表白,一转头,就看见自家师父象个幽灵一样,站在街对面的糖油粑粑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眼神,直接让他三魂吓走了七魄。
他最终还是没敢去湘西,结果师父直接找了过来,然后就有了这次的农家乐之行。
“师父。”王国铭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开口,“那个宋老板他就是个年轻人,自己搞个农家乐也不容易。您等下,可千万别做什么事。”
他话没说完,后排的老人王同,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算大,清亮得吓人。
“我是那么没分寸的人?”王同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一个农家乐老板,还不值得我专程跑一趟去找麻烦,我就是来找找灵感。”
王国铭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下了一半。
“那就好,那就好。”他长舒一口气,下意识地拿起一瓶水递过去,“爸,您喝水。”
“喊师父。”王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瞥了王国铭一眼,“我王同的儿子,不可能连个刀把都握不好。你这天赋,也不知道随了谁,等我找到亲生儿子,你就当孤儿去吧。”
王国铭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讪讪地把水收了回来。
“是,师父。”
开车的李哲,感觉自己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恨不得把空调关了。
这师徒俩的对话,信息量太大,他一个助理,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随着车子越来越接近村子,周围的景色也发生了变化,路边的野草绿得发亮,远处的山林郁郁葱葱,空气中都透着一股子清甜。
一直闭目养神的王同,再次睁开了眼。
他看着窗外,眼神里闪过一抹讶异。
“恩,这地方空气倒是不错。”
一句简单的评价,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却不一般。王国铭立刻接话:“是吧师父!我跟您说,他这儿不光空气好,那菜,那鱼,简直绝了!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饭菜。”
“闭嘴。”王同打断了他,“好不好,我的舌头自己会尝。”
王国铭立刻噤声。
车子在“来一次农家乐”那块朴拙的木牌前停下。
三人下了车。
王国铭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那些被分解的野猪肉,还有旁边那个穿着t恤,正在用一把剔骨刀飞快处理猪肋的年轻人。
“宋老弟!”他热情地喊了一声,大步走了过去。
宋佑闻声抬起头,看到王国铭,脸上露出笑容,目光越过王国铭,落在了后面那个清瘦老人的身上。
这就是王同。
宋佑心里有了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将一块刚剔好的猪五花用油纸包好,递给旁边一个等着的中年男人。
“刘哥,您的五花,拿好。”
“谢了啊小宋老板,你这手艺,真是绝了!”那客人接过猪肉,付了钱,心满意足地走了。
宋佑擦了擦手,迎了上去。
“王哥,你可算来了。”
他的目光,坦然地对上了王同那双审视的眼睛,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
“这位想必就是王老前辈了,欢迎您大驾光临。”
王同没说话,他的视线,从宋佑身上,缓缓移到了院子中央那头巨大的野猪胸肋上。
他绕着野猪走了半圈,蹲下身,手指在那被分割开的肌肉纹理上轻轻划过,又凑近了,闻了闻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王国铭和李哲都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位泰斗在看什么门道。
看了半天,王同才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宋佑身上,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小老板你好,这猪,是你杀的?”
王国铭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师父不是说就来吃饭吗,又开始问东问西的。
他刚想开口替宋佑解释,就听见宋佑的回答。
“是。”
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
王同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再追问,而是指了指宋佑刚刚放在石桌上的那把剔骨尖刀。
“你这把刀,可以给我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