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科技公司的会议室投影幕布上的k线图还在爬升。
绿色曲线象一条苏醒的藤蔓，挣脱了横轴的束缚，向上探出第一个徒峭的弧度。
成交量柱状图同步膨胀，颜色深得发亮。
他的另一只手撑在讲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衬衫腋下有两圈明显的深色汗渍，领带歪了。
“……开盘一小时，用户激活率超预期百分之三百七十。”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半个调，语速快，每个词都象被弹簧弹出来，
“付费转化率……在这里，看这个节点……对冲了前期补贴成本还有盈馀。社交媒体自然传播指数……爆炸了。”
激光笔的红点急促地跳动，划过几个关键数据标记。
“看评论区。‘改变了我的工作流’，‘比我的助理聪明’，‘竟然能理解我的冷笑话’……用户黏性，看次日留存曲线……”
他吸了口气，胸膛起伏，
“我们踩中黄金点了。不，是我们创造了黄金点。”
台下坐着十来个人。
钱立仁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他看着幕布上的曲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k线在涨，涨得很快，但没到他预期的那种程度。
那种近乎垂直的、摧毁一切阻力位的“j”形起飞。
不应该。
他设计的诺亚ai，在接入真实市场数据后，迭代效率应该呈指数级提升。
每一次用户交互，每一次任务完成，都是新的训练样本。
ai应该象海绵一样吸收、消化、进化，然后反馈出更精准、更智能、更无可替代的服务。
市场反应应该更狂热，数据曲线应该更徒峭。
钱立仁垂下眼睛。
放在腿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意识深处，那条与诺亚ai内核相连的信道悄然开启。
海量数据流涌入。
不是会议室里这些提炼过的、美化过的汇报数据，而是最原始、最嘈杂的实时日志：
每一个用户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输入、每一次停留时长、每一次中途关闭。
他在数据流中停留了零点三秒。
看清了问题所在。
不是ai不够强。
是用户还是太少了，不过问题不大，毕竟注定要上市。
钱立仁关闭数据信道。
视野恢复清明。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幕布上的k线。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毫米，又迅速拉平。
算了。
不重要。
这些市场数据，这些用户反馈，这些漂亮曲线，本质都是燃料。
诺亚ai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迭代。
每一次迭代，它的逻辑结构都在变得更精炼、更高效。
钱立仁能感觉到。
当他与ai深度连接时，他自己的思维速度、联想广度、问题拆解精度，都在同步提升。
就象大脑外置了一台永不停机的超级计算机。
而且这台计算机，还在自我升级。
这才是真正的价值。
至于市场曲线是“j”形还是“s”形……无所谓。
他只需要确保诺亚ai持续进化。
到那时……
钱立仁的指尖，在裤腿上轻轻划过一个无限符号“∞”的轨迹。
会议还在继续。
“主要竞品，包括deepd的最新发布和openai的迭代版本，在我们的同期数据对比下……”
他顿了顿，脸上泛起红光，
“……全线落后。幅度在百分之十五到四十之间。先生们，我们就是未来。”
掌声响起来。
不太热烈，但足够礼貌。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钱立仁，又迅速移开，落回汤姆身上。
好啊。
市场反应越好，诺亚ai的价值就越被确认。
价值越高，公司就越不可能让一个华裔长期掌控内核项目。
白人老爷们不会允许的。
吉特太了解这种游戏规则了。
你可以聪明，可以勤奋，可以创造出惊人的东西，但你必须知道自己的位置。
钱立仁？
他摇摇头，内心嗤笑。
一个不懂规矩的黄皮猴子。
有点本事就妄想上桌吃饭？
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餐桌。
老老实实当个高级工具，做出成绩，然后由他吉特这样的自己人来摘果子、管团队、向老板汇报，这才是完美的流程。
不仅提出想法，还要主导项目，还想用百分之三的股权在上市后分走一大块蛋糕？
僭越。
这是在挑战白人老爷们默认的餐桌秩序。
吉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自己坐在钱立仁现在的位置上，向沃克先生汇报项目的平稳过渡与持续成功。
而那个不知好歹的华裔，会抱着他那点可怜的补偿金，消失在西雅图无数失意者的洪流里，甚至是成为那群流浪汉。
这才是正确的剧本。
总裁办公室。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是西雅图阴沉的天空和远处连绵的屋顶。
但他眼里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不断跳动的数字，是飙升的曲线，是财经新闻里开始频繁出现的“诺亚科技”和“下一代ai颠复者”。
他看到的是自己名字后面，即将被加之的头衔：创新者、远见者、新贵。
沃克是白人，没错。
但他不是老钱。
他来自南美，象那个牢马一样，是外来者。
他花了二十年，小心翼翼不碰触那些古老家族划定的红线。
一路上如履薄冰。
而现在，诺亚ai给了他一张牌桌入场券。
不，不只是入场券。
是王牌。
“神选择了我……”
沃克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玻璃，
“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让这样的东西出现在我的公司里？”
至于那个华裔工程师。
沃克皱了皱眉。
他当然承认钱立仁的才华。
甚至可以说，没有钱立仁，就没有诺亚ai的突破。
但工具就是工具。
神赐下奇迹，总会借用凡人的手。
但这不意味着凡人可以分享神的荣耀。
那百分之三的股权期权……
沃克想到上市后可能的价值，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了一下。
“再等等。”
他对自己说，转身走回办公桌，
“上市之前，还需要他。上市之后……”
要么拿钱滚蛋，要么直接滚。
有第一个选项已经是他沃克人美心善了。
神国里。
洛欢视线落在钱立仁身上。
或者说是和钱立仁链接在一起的诺亚ai身上。
洛欢能够感知到，钱立仁身上的世界膜在变薄，
也就是说随着这个市场测试的结束，没有半点影响力的他竟然也快要有晋升的资质了！
“神奇，不知道你会以什么形式晋升呢？”
“而且……”
她的眼神看向了依旧迷雾笼罩的地图里，那越来越多的【慈爱之拥】的波动后忍不住轻哼了一下。
窗外，西雅图的雨又开始下了。
雨丝细密，落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短暂交汇又各自消散的水痕。
远处贫民窟的街道上，又有人倒下，成为一具沉默的、无人问津的高达。
而会议室里，关于市场数据的讨论还在继续，声音热烈，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仿佛两个互不干涉的世界。
在同一个雨夜里，各自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