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厅的某处房间内。
通济号的卢继祖攥着那本种植淡巴菰的小册子,直挺挺地躺在一张桌子上。
天寒地冻的冬月,在庭院中跪伏这么久,腰背、膝盖、脚踝什么的都快废掉了。
嘭!
房门被军兵推开,两个青年一前一后走进房间,前边的青年是那位金云号官员的随从。
“高叔叔!”
后边的青年对躺在地上的中年人呼唤道:“我是守谦!”
“谦儿!?”
高姓中年人睁开眼睛,伸手撑住地面,一脸惊讶地坐起身来,“你怎么在这?”
自称守谦的青年过来搀扶起高姓中年人,解释道:
“我父亲与张千户相识,所以我找张千户,想给您求情。
张千户其实想让大伙多种淡巴菰,您只要保证会多种,张千户便可网开一面!”
“多种淡巴菰谦儿,这淡巴菰怕是很难种罢?”
高姓中年人有些尤豫,对自称守谦的青年问道:
“罚银是一斤十两,限期一月;罚货一斤才五斤,限期多达一年。
给这么好的价码,叔叔担心这淡巴菰是个坑呀!”
“高叔叔,听我父亲讲,张千户在京师那边种着三千亩淡巴菰呢!”
自称守谦的青年对高姓中年人劝说道:
“我父亲还讲,张千户其实是一个很仁厚的人,哪怕到时候淡巴菰产出不多。
只要您种的亩数多,张千户多半会把您的帐给销掉!”
劝说几句后,自称守谦的青年被另一名青年拍拍肩膀,跟着离开房间。
“高兄,我看您岁数比我大,您躺到这来,”
卢继祖立刻翻身下床,伸手搀住高姓中年人,自我介绍道:
“在下通济号的卢继祖,请问您是?”
“多谢卢东主,在下胜洲号的高平,”
高平对卢继祖感激道:“在海面跑船的,曾给贵号运过松江布。”
“高东主,不知那位青年人是谁,”
卢继祖扶着高平在桌上躺好,“怎会认得金云号的官爷?”
“呃”
高平尤豫片刻,还是对卢继祖解释道: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父亲是城中新开一家孙记酒坊的东主。
把他送到我的胜洲号,是想学学如何跑洋路生意。”
等到王成林回到演武厅正堂,张昆把他叫过来,开口考问道:
“成林,哥今儿捉住那么多天津卫的商户,给咱家招惹到不少仇敌。
哥若是把你留下,招募丁壮一百人看家护院,你如何凑出十个信得过的队头?
定要凑够十个队头,少一个也不行,而且不能从新人里面挑!”
王成林挠挠头,努力思索半天后,对张昆苦笑道:
“昆哥,我想不出如何凑到十个队头,只能从新人里面挑。”
“那个孙家的孙守谦,”
张昆对王成林继续考问道:
“看他现在的样子,当管队、哨官多半是不行的,但当一个队头,你觉得可行吗?”
王成林明白张昆话里的意思,单膝跪地,低头认错道:“昆爷,是我做得不对。”
“不,你今儿没做错什么,只是还有更好的法子,”
张昆搀扶起王成林,拍拍对方的肩膀,微笑道:“走罢,咱回家吃饭。”
估衣街,王家大宅隔壁的孙家大宅。
孙守谦回到家中,心急如焚的高家姑娘快步迎过来,“谦郎,我爹他怎么样?”
“令尊并无大碍,我已经见过张千户,很快便可以放出来”
听到孙守谦这么说,高家姑娘直接扑过来,一把抱住少年。
少年的脸庞唰得一下变得透红,对怀中的相好解释过罚银、罚货和抵押,劝说道:
“你先回家去,找你娘备好财货,总不能一点罚银也不交。
若是银钱不够——若是银钱不够,我找我大哥支借一些!”
高家姑娘退出孙守谦的怀抱,也是满脸羞红,“多谢谦郎,此恩一定相报!”
孙守谦一脸傻笑地看着高家姑娘离开,觉得自个今儿做了回英雄救美的佳话。
回到房间,正在浮想联翩美人如何“报恩”,突然听到大哥的怒吼,“老四呢!?”
刚刚走出房间没几步,撞上从酒坊赶回家中的长兄孙守信,对他劈头盖脸地骂道:
“鬼迷心窍的蠢货!遇上这等事,为什么不先去酒坊找我商议!?
你以为你在救人,若是惹恼那位张千户,非但救不成人,咱家也得搭进去!”
“哥”
孙守谦赶忙把救人经过,一五一十地讲给孙守信。
听完孙守谦的讲述,孙守信长叹一声,摇头道:
“得亏你遇上的是张千户,下回再遇到事,别这么莽撞,先来找我商议!”
“哥哥说的是,弟弟今儿确实做得不对”
孙守谦想起庭院那具喉咙被切开的尸体,也是一阵后怕。
又想起对相好的承诺,鼓起勇气,对孙守信问道:
“哥,咱能不能借高家一些银钱呀?”
发现孙守谦还陷在儿女情长里面,孙守信冷笑道:
“高家要罚多少斤的淡巴菰,要缴纳多少罚银或罚货?你问过吗?”
孙守谦闻言愣住,发觉自个确实没想过这茬。
还好家仆过来帮着解了围,“大少爷,王家那边派人过来,请两位少爷过去吃饭。”
王家大宅。
不止孙守信和孙守谦兄弟,松浦安信也被张昆邀请到家中。
为报答松浦安信提供的情报,张昆给松浦安信搞到一个天津卫副千户的官身。
若是有更好的选择,张昆也不想倚重一个日本人,问题是手底下可用的人手太少。
孙敬在京师那边脱不开身,天津卫这边目前只能倚重松浦安信。
松浦安信的商号养着二百多藩士出身的家丁,张昆还指着他们看护王家大宅呢。
等到孙守信和孙守谦落座后,张昆微笑着开口道:
“守信,守谦那个相好的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孙守信对张昆恭声回答道:
“那个姑娘是胜洲号东主的女儿,胜洲号是做洋路生意的,有三十多条船。
家父把守谦派去胜洲号,想着让他学会如何操船,将来也去做洋路生意。”
“好家伙,这是把师父的女儿给拐到啦!”
张昆哈哈大笑,对孙守谦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很有出息!”
“在我家乡,很多人更重视家业的兴隆,”
旁边的松浦安信接过话茬,拿日本的婿养子制度凑趣道:
“哪怕有亲生儿子,若是不争气,也会把家业传给更有本事的女婿。
小孙要好好努力,争取把对方的家业挣到!”
谈笑几句后,张昆又对孙守信笑着问道:“酒坊那边怎么样,站住脚跟没有?”
得知孙记酒坊的生意已经打好基础,正在稳步发展,张昆继续说道:
“你父亲要常驻京师,这边的担子你要担起来。
我给你安排一个锦衣卫的百户,帮着宋千户一起看好这边。”
孙守信赶忙起身跪倒在地,对张昆叩头感谢。
心底在感叹,上次见到张昆,对方还只是一个百户。
如今半年多没见,张昆竟然已经可以安排别人当百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