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李成被张昆骂得狗血淋头,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还嘴,转头看向张烨,求援道:
“干爹,孩儿一片好心,这厮竟如此对我!?”
张烨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李成,什么话也不说。
李成被张烨看得心里发毛,感觉形势不对,颤声道:“干、干爹?”
“老四李成,昆儿说得没错,”
张烨对李成的称呼已经发生变化,冷声道:
“我原以为你办事细心,性子沉稳,才把你推上提督勇卫的位子。
没成想,你眼里只有自个,见兄弟发财,也只想着自个如何分上一份!
爱财没什么,但生意可以一起做,偏偏你不懂这个道理,只想如何巧取豪夺!”
“干爹,孩儿懂得兄弟齐心的道理,”
李成思量片刻后,还是选择对张烨低头服软,干笑着解释道:
“只是老六十六这回的生意着实不一般,绝非咱可以罩得下呀?
若是没有英国公府这样的大靠山”
“皇爷已经同意,把金云号收归皇店,并且定为淡巴菰在直隶的纲纪商,”
张烨冷声打断李成的解释,质问道:
“怎么,他英国公府再有权势,难道大得过皇爷吗!?”
李成听闻此言,如遭雷击,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昆儿不懂,我不懂,金云号这么暴利的生意很难罩得住?”
张烨指着桌上的一叠文书,对李成斥声道:
“早在几个月前,昆儿便想到这一点,提过收归皇店的主意。
金云号开业大火没几天,昆儿便把收归皇店写成条陈,请我往上递!
这些日子,是昆儿顶着担子,让我得以空出来,到宫里四处跑动!
而你,你这混帐东西,只晓得勾结外人,谋害自家兄弟!”
“干、干爹,是我不对!”
李成的身子开始止不住地颤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爬到张烨的脚边。
带着哭腔,对张烨不断叩头,结结巴巴的求饶道:
“是我被银钱迷到眼,是我嫉妒兄弟发财,我该罚,我该罚!
求您饶过我这一遭,我今后一定改,一定改!”
又对张昆叩头道:“六十六弟,是哥哥的不对,求你原谅”
张烨眼神冰冷,长叹一声,伸手去搀扶跪地的李成,语气变得温和道:
“你是我收下的第四个义子,跟我这么多年,吃过苦受过罪,有什么饶不饶的?
不过罚是该罚的,这样罢,你派人到御马监告假,先在我这住下,反省几日。
等到我和昆儿把英国公府那边给应付掉,你再销假回去。”
李成抬起头,不愿答应这个条件,还想再求几句。
然而他惊恐地发现,老七、老十一、老十九等位高权重的义兄弟。
不知何时,竟然尽数来到厅堂,眼神不善地盯着自己,会武的几个都带着刀。
旁边的张昆已经摆出脚步,右手紧紧握住刀柄,随时准备拔刀。
显然,若是不答应这个条件,他今日多半是无法活着走出这处厅堂了!
“孩儿孩儿听干爹的呜呜呜”
自知凶多吉少的李成,眼泪哗哗地往外流,忍不住痛哭起来。
向上攀爬这么多年,到如今,已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当晚,酒桌上只有张烨和张昆。
张昆为张烨养着的山东厨子,做出一桌好菜,但是张烨迟迟不动筷子。
许久之后,张烨抬手指着什锦凉菜里面的酱瓜条,对张昆感叹道:
“我还记着入宫前的时候,我爹年底会去买些这个回家,就着喝闷酒。
喝完酒,剩下的酱瓜条留给我和我娘拌白粥,便算是年夜饭。”
张昆不知道应该回复什么,继续听着。
“如今我算是混出几分名堂,只可惜爹娘都已经不在,也没享过我多少福,”
太监干爹眼泛泪光,夹起一块酱瓜条进嘴,慢慢嚼咽道:
“我爹娘家里丁口都不旺,遭过几场大灾后,我也没什么亲人了。
宫里好些个不如我的,却是有弟弟侄子的,甚至生过儿子才进宫,着实令人羡慕呐!
昨儿皇爷遣卢掌印过来的时候,传过话,说他老人家身体越来越差,没几年好活。
叫我这些老人,为自个谋好后路,以免到时候没有着落。
也多亏皇爷念着我这些老人,金云号才能办成纲纪商。”
虽然太监干爹今年还不到五十岁,但当世人的寿命普遍不长。
而且当世人结婚都早,很多男人到太监干爹这个岁数,已经抱上孙子甚至曾孙了。
太监干爹没有弟侄过继香火,再加之把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万历皇帝也自叹时日无多。
难免有些感伤。
张昆立刻起身跪倒在地,对太监干爹叩头,恭声道:
“孩儿如今的一切,都是干爹给的,孩儿会为干爹养老送终!”
干爹别担心,你的钱就是我的钱,谁敢抢你的钱,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更何况,干爹你还不到五十呢,孩儿会想办法帮你进步的!
你又不是万历皇帝,那厮沉湎于酒色财气,躺平摆烂,所以才会活不过六十。
“起来起来,”
太监干爹拍拍张昆的肩膀,露出一丝笑容道:
“你虽然办事狠辣,心却没那么狠,甚至可以说是心善。
你如何对待那些河工,还有西山那些农户,我都知道不少。
别的几个,对待苦巴巴的下贱人,可不会如你这般仁厚。
你说会给我养老送终,我信。”
张烨长叹一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对张昆继续说道:
“只是我更盼着你,多生几个儿子出来,将来留一个给我过继香火。
让我死后能有一口冷饭吃,我便心满意足了。”
张昆听着有些不对劲,但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只能连声答应下来。
“我有些乏,你回你的房间去罢,我叫人把饭菜给你端过去。”
等到张昆离开,家仆把饭菜都端走。
张烨看向屏风后,收起笑容,开口命令道:“过来。”
裘袍美人——张烨的便宜夫人,成夫人成文卿,从屏风后走到近前。
看到张烨的神情不对,成文卿也渐渐收起笑容。
啪!
张烨突然站起身来,对成文卿用力扇了一记巴掌。
成文卿被打得咬破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冷冷地瞪着张烨。
“滚罢。”
张烨长叹一声,对成文卿摆摆手,坐回椅子道。
切掉子孙根,进宫当太监。
即便是富贵腾达,娶漂亮夫人,收义子义孙,到头来,还是孤老一人。
有如镜花水月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