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姑庵被围攻的前一日。
年轻人攥着手里的铜钱,耷着脑袋走在街上。
昨晚一间窝棚塌顶,年轻人过去帮着收尸,摸到两枚铜钱。
路过施粥的地方,年轻人下意识要进去讨一碗,想到手里的铜钱,又转身走开了。
两个壮实的货郎在那里卖粮,一个挑着担,另一个把玩短刀。
年轻人凑过去,对方警剔地看着他,“买粮?”
“买。”
年轻人摸出一枚铜钱,小心翼翼地展示给对方。
“今日只有杂面,大约六分的高粱,掺着麦麸、米糠和豆渣,没掺沙土,”
挑着担的货郎没有伸手去接铜钱,指着担子上的木盒:
“要买,一枚铜子三勺。”
“买。”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只粗陶碗和一块绸布,把铜钱投进木盒。
把玩短刀的货郎把铜钱拿起来塞进怀里,让年轻人把陶碗放在担子上。
从担子里取出一只大勺和一根筷子,用筷子把勺尖抹平。
“给。”
年轻人用绸布裹住陶碗,小心翼翼地系好,抱在怀里。
绸布上,有未过门的妻子给他绣得一朵花。
逃灾的时候,未婚妻一家不知逃到何处,或许已经死了。
年轻人如今已经不再记挂未婚妻,只后悔把聘礼下得太早。
逃灾的时候,家里不剩多少细软,以至于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的老娘,总是挨饿。
护着怀里的杂面,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走回窝棚,以免叫别人看出异样来。
他家只有他和老娘,老娘才五十多,但是逃灾的时候摔坏一条腿。
没钱找医生治,变成半个残废,无法做工。
“娘,我去给河工营做工,买到些杂面。”
“儿啊,娘听他们讲,河工营已经不招工了?”
“还在招工,只是招的少了,”
把杂面藏好后,年轻人对老娘挤出笑容,“我去上工。”
老人点点头,闭紧双眼双手合十,“佛祖保佑我儿”
娘,佛祖不会保佑的,尼姑庵那些不守戒律的贱货已经惹恼佛祖!
走出窝棚前,年轻人抬头仔细打量自搭的窝棚。
不结实,但是没有房梁之类的硬物,塌顶多半也砸不死人。
没走出几步,突然响起一阵哭声,是同村一对父女在抱头痛哭。
旁边是一个穿绸富户,两个佩刀壮汉,地上丢着一只半满的麻袋。
这种生离死别,年轻人近几个月见过太多,已经无感。
年轻人来到常去的一处茶摊。
茶摊卖吃食,买一文钱的吃食就可以茶水喝到饱,茶都是防陈的劣茶。
一文钱的杂面煎饼,就着一碗碗苦涩的茶水,用牙齿一点点撕着吃,顶饿。
这样的茶摊,之前居然有人说书,说几段就宣讲河工营有多好。
可惜年轻人当时还对未婚妻心存一点念想,没有及时报名。
如今看着那些河工吃饱喝足,精气饱满,再加之河工营停止招工做活。
年轻人很是嫉恨,连带着恨上未婚妻,虽然心底清楚是自个不对。
也说不定,或许未婚妻没死,被哪个富户买去做妾了?
贱货,都是贱货,都该杀!
没想到今儿,那个说书的又过来说书。
“呦,这不是小吴吗?”
说书的端着茶碗走过来,坐到年轻人面前,对跟在身旁的左良玉介绍道:
“左哨官,小吴是从滨州逃过来的,与督工爷算是半个老乡,在河工营做过工。”
“掌柜,这桌加五张白面煎饼,一碗肉汤!”
左良玉打量小吴几眼,对茶铺老板吩咐一声,转头看着说书的。
说书的会意,把粗茶一饮而尽,起身离开。
小吴猜到什么,但是闻着白面的香气,挪不动脚步。
“趁热吃罢。”
等到小吴就着肉汤吃下五张煎饼,左良玉让掌柜的再来一份,微笑道:
“虽说河工营不再招工,但你若是跟着我做一件事,或许可以到河工营当差。”
“做什么?”
“你只说做不做。”
“做。”
“好,明日再到这里等我。”
小吴吃完煎饼和肉汤,起身离开。片刻后,来到一间典当铺。
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对铁窗柜台后的掌柜问道:
“田契收不收?”
掌柜没有碰,对小吴问道:
“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
“滨州的。”
“别是滨乐盐司的灶田罢?官田不收。”
“不是,是民田,有红契的。”
“我看看有盖官印,但你是田皮啊!”
看过田契,掌柜对小吴强行压价道:
“有皮无骨,不是水浇地,当不上价的。亲邻倒是不必问,问过尊长吗?”
“问过。”
“五亩四分二厘,我给你一分地一分银,每月六丝的息,”
掌柜对小吴提出条件道:
“一年之后还不清,那便去衙门立契过割,连本带息算进田价。”
收好田契,掌柜用本铺的当字给小吴写出一张当票,盖上三个不同的印。
再给半两银子和三十四文铜钱。
回到窝棚附近,小吴去施粥的地方讨到一碗稀粥,用稀粥把撕碎的当票灌下肚。
粥很烫,烫得小吴泪流满面。
“贼娘养的!”“开门!”“交出那些淫贱货!”
乌泱泱的上千灾民,从四面八方把尼姑庵团团围住。
卫僧腾带着几名好手,左良玉带着十几名运军,混在灾民中,作为组织行动的骨干。
左良玉父母早亡,由叔叔抚养长大,叔叔是山东运军的领运千户,负责运河的临清段。
“昆爷的人马很快杀到,”
感觉时间差不多的卫僧腾,对左良玉吩咐道:“开打罢!”
“是!”
左良玉带着运军,找到这几日亲自招募的灾民,沉声道:
“想进河工营,那便冲在最前边!”
小吴的手心都是汗,在衣服上胡乱抹几把,从运军手里接过棍棒。
“冲啊,把这娼窝子的大门砸开!”
混在灾民中的好手振臂一呼,其他好手和运军们齐声响应,率领灾民逼近尼姑庵。
“天杀的刁民!”
站在观音堂屋顶的邱护法看到这一幕,对着下面的打行头目钱老五,尖声道:
“那些刁民要砸门!”
“弟兄们跟我来!”
钱老五扛起一柄几十斤的大刀,率领打行们走出庵门,对着逼近的灾民大吼道:
“贼娘的,哪个活腻了,想来试试老子的大刀!?”
其实这么重的大刀,并不利于实战,但很适合用来吓唬人。
果然,灾民们见钱老五身高体壮,还有一柄又厚又长的大刀,吓得纷纷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