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张昆带着许新和卫僧腾等十名好手,以及陈继宗的二十名家丁,向西出发。
除去三十二匹乘马,还有六匹备用乘马和十二匹驮马,让马队得以日行60里以上。
行过一日,在静海与保定之间的柳河铺停下过夜。
这个保定不是保定府的保定,由北宋的保定军改来,位于后世的文安县新镇镇。
柳河铺是一个急递铺,负责传递公文。
铺兵在各铺之间奔跑往复,昼夜不停,速度在日行300里以上。
急递铺往往位于商路,像驿站一样容易发展成集市,例如柳河铺到满清发展为柳河镇。
所以马队不愁吃住,柳河铺有的是食肆和客店。
“诸位爷,这种地方有不少响马的探子,”
走进食肆前,卫僧腾对马队的众人嘱咐道:
“别看咱人多马壮,有些胆大包天的亡命贼,专吃大户!”
早在奉新水驿,卫僧腾就请张昆出钱,购买大量干粮。
像船队的军兵一样,把好手和家丁分成两番,轮流着甲,着甲的只吃干粮。
“真有这么不长眼的蠢货,老子定把他们尽数宰掉,割下首级,请督工爷为我报功!”
家丁旗官姓赵,曾在宣府镇当夜不收,多次出塞巡边。
对卫僧腾有些不屑,但是冲着张昆的面子,没有表现出来。
“诸位弟兄辛苦,”
张昆对好手和家丁们笑着说道:“待到明儿进了保定城,我请大伙吃酒!”
“多谢督工爷!”
柳河铺的食肆远不如运河沿线,没有卤菜和烧菜,只有炖牛肉。
牛肉是病死的老耕牛,又瘦又柴,价格贱得很。
张昆不吃这个,让店家用自带的猪油炒几个鸡蛋,再煮一碗自带的挂面。
调味的细盐和胡椒碎也是自带的。
住处选在一家小客店,包下所有房间,给其他客人各丢一吊钱,强行赶走。
夜里无事,次日亦无事,马队顺利抵达保定城。
接下来这段路,马队需要在保定与任丘之间的鄚州旧城停留一夜。
鄚州旧城比柳河铺繁华很多,这里有天下闻名的鄚州大庙。
鼎盛时,每年四月的庙会能有上万人参加。
然而这里同样凶险,甚至更加凶险,因为鄚州旧城紧邻五官淀,五官淀连着白洋淀。
如今鄚州旧城也聚集着大量灾民,不缺亡命徒。
“现在是庙会,咱不进庙,离得越远越好,”
卫僧腾对众人嘱咐道:
“这地界儿的香火没几个好东西,庙会也少不得风马燕雀、巾皮李瓜之流。”
风是团伙,马是单枪匹马,燕是美人计,雀是做局,经常以后者为伪装:
巾是算命相面,皮是卖药的,李是各种艺人,瓜是打行。
“都给我照着老卫说得办,远离人群!”
张昆接过话来,对众人沉声道:
“真要遇到什么事,别同他们废话,拔刀子就是!
这地界儿没官差,咱得匪气一些!”
其实任丘县在鄚州旧城设有巡检司,但是只有弓手二三十人,根本镇不住。
如今灾民越聚越多,巡检已经躲进任丘城,弓手一哄而散。
“大柜,静海那边过来一批硬货,”
戴头巾穿儒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对蹲在身前为他补鞋的中年人汇报道:
“三十二人加四十五匹马,一半穿着铁,肥得很。”
“一半穿铁!这么硬,不怕把牙口崩坏?”
中年鞋匠取出鞋楦,对年轻书生摇头道:
“咱之前瞧中的不够吃?年轻人莫要太贪心。”
“卖酒家的瓦片,能顶几分饱?”
年轻书生对中年鞋匠继续劝说道:
“况且红事求财损阴德,不如改做这批货。
一半穿铁又如何,弄些药放倒便是。”
“阴德,你还念着这个?”
中年鞋匠忍不住嗤笑一声,“以咱这些年做过的生意,起码要下大叫唤地狱。”
“为子孙辈嘛,”
年轻书生站起身来,丢下几枚铜钱,“要不去庙里,找香火算一算?”
“不算,”
中年鞋匠抓起地上的锥子,用粝石狠磨几下,沉声道:
“说好吃什么,那便吃什么,这是规矩!”
次日清晨。
客店外吵闹起来,一名家丁匆忙跑进来,对吃早饭的张昆急声道:
“昆爷,出事了!”
原来,另一名家丁去早市采买布鞋,遭到碰瓷:
路过药铺,门口的算命先生突然拦住,扯什么印堂发黑,沾过不干净的东西。
卖药的走出来接话,说有“神水”,可以消灾避祸。
掏出一只瓷瓶,就往家丁的手里硬塞。
估计是瓶子抹过猪油什么的,家丁根本拿不住,瓷瓶摔碎在地上。
卖药的立刻叫嚷起来,说这神水如何如何,要求赔偿五两银子。
与其同伙的几个喇唬扑过来,抓住家丁骼膊,不许离开。
这么简单粗暴吗?
张昆闻言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这年头没监控,这地方还没官差,没必要精细。
“散开!”
赵旗官领着两名家丁,用刀鞘拍打,驱赶围观的人群。
路人看他们都是顶盔掼甲的,赶忙退远,只剩卖药的和喇唬们还在叫嚷。
“这可是药王爷赐下的!”“赔钱!”“不赔钱别想走!”
噌!
想起张昆的嘱咐,赵旗官拔出腰刀,对卖药的和喇唬们喝骂道:
“识相点就给老子放人,竟敢撞骗官差,找死吗!?”
“怎么,你要当街杀人不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没有王法吗!?”
卖药的一把扯开上衣,拍着胸膛,对赵旗官大喊道:
“有本事便杀掉我!”
赵旗官有些尤豫,觉得犯不着当街杀人。
见此情形,卖药的和喇唬们的气势更盛,很多胆大的路人也重新围过来看热闹。
这年头,官差名声很差,他们大多是向着卖药的,跟着摇旗呐喊。
“啧,”
不远处的张昆摇摇头,让许新把马褡子拿过来,对好手和家丁们问道:
“谁扔东西有准头?”
其中一名好手自告奋勇,张昆从马褡子取出一枚卫僧腾制作的简易燃烧弹:
盛放灯油的小陶罐,只加一半灯油,再把木塞钻出口子,插根药线进去。
张昆把燃油罐递给好手,吩咐道:
“你站到那个地方去,等我手势。看我举起手,点燃引线,扔到那厮的药铺去!”
又对其他人吩咐道:“到时候,你们大喊走水,踹倒那几个贼人。”
吩咐完,领着众人上前去,挤开围观的人群,对卖药的说道:
“本官是山东运军的领运百户,听说本官的下属,摔坏了你家的神水?”
“是呀大人!”
卖药的立刻跪倒在张昆身前,连磕几个响头,挤出眼泪哭诉道:
“看相先生说他印堂发黑,小的好心拿消灾的神水给他过目,他竟故意摔在地上!
几个银钱不算什么,小的担心惹恼药王爷,会招来”
“停!”
张昆打断卖药的,指着被喇唬抓住的家丁说道:
“你把他押到近前来,我问问他。”
卖药的迟疑了一下,回头示意喇唬们把家丁押到近前。
“若是你故意摔坏神水,药王爷定会降下神火烧你!”
张昆指着家丁的鼻子厉声道,接着看向卖药的,举手指天道:
“若是你在撞骗,药王爷便要烧你!”
擅长投掷的家丁看到手势,立刻用火折点燃药线,把燃油罐用力掷向药铺!
砰!
燃油罐砸碎在药铺门口,立刻爆燃起来!
“走水啦!”
好手和家丁们立刻大喊起来,其中机灵的现场改词,“药王爷降下神火啦!”
路人乱作一团,张昆抬脚脚踢翻卖药的,几个喇唬也被好手和家丁们放倒。
救出被捉的家丁,张昆和赵旗官领着众人,朝客店快步退去。
刚进客店,就见卫僧腾脚下踩着一个反绑双手的人,站在大堂道:
“昆爷,有个老贼摸进来偷东西,被我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