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段的肥料,几乎全都卖给了大户。大户一般不会拖欠,而且大多背后有靠山。
小户很难买到肥,肥段开出的肥价也高于大户。
故而小户的收成相对更少,更容易因为天灾人祸破产,最终被大户兼并。
不过印子钱因此也放得不多。
真傻,卖肥哪有放高利贷赚钱?
张昆摇摇头,合上帐册,对邓文七提议道:
“我看,卖给小户的肥价应当降一降,印子钱的钱息也要降。
如此一来,让小户觉着自个能够负担得起,咬咬牙,借咱的印子钱去买肥。
你觉得这个点子如何?”
邓文七挠挠头,对张昆干笑道:
“昆爷,降钱息,这事坏规矩呀,别家会找算咱的,这行各个都有大靠山。
何况近些年老天爷不开眼,大灾小灾不断,放出去的钱越来越难收了”
确实,种地与后世的打工是两码事,收入很不稳定。
辛辛苦苦干一年,遇上天灾人祸,绝收都有可能。
如今是明清小冰期最严重的时期之一,天灾人祸只会越来越多。
“那便先照旧例办罢。”
带着帐册和分红,张昆回到通州张家湾的张烨私宅。
“先生,还有一桩事,”
张昆向太监干爹汇报完工作成果,继续说道:
“西南巡捕厅有一个陈姓把总,是羽林前卫的指挥佥事。
他送给学生一间两进院子,想要通过学生,拜到先生的门下。”
“我知道了,”
张烨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对张昆点头道:
“再过一旬便是我的寿日,你叫他过来吃杯酒。
时辰已是酉正,快些回城当差罢,莫要眈误街道房的差事。”
“多谢先生!”
张昆对太监干爹恭躬敬敬叩了一个响头,起身快步退下。
“这孩子当真是灵俐得紧,”
不远处的屏风后,一位烟视媚行的裘袍美人缓步走出,对张烨微笑道:
“才十八岁,便能把差事办得这么漂亮。”
“是有几分聪明劲,”
张烨瞧了一眼便宜夫人,眉毛微挑,放下茶杯道:
“再历练历练,把性子磨得沉稳些,送去东厂当差,如何?”
这倒不是要切掉张昆的子孙根。
东厂的大多数办事人员,都是从锦衣卫借调的校尉。
“卢蝉儿是个心眼小的,何苦招惹他?”
裘袍美人走到张烨的身旁,一边添茶一边劝说道:
“不如把这孩子转去西司房当巡城,过几年迁回张家湾,接老十九的差事?”
西司房与街道房一样,也是锦衣卫三房之一,管着京师的治安。
通州张家湾是大运河的北端枢钮,漕运咽喉,京师的财赋重地。
西司房在张家湾设有缉捕千户一人,目前由张烨排行第十九的义子担任。
“再说罢”
回到宣北坊,张昆见到陈继宗,说了太监干爹允许拜寿的好消息。
乐得陈继宗眉飞色舞,用力把住张昆的骼膊,大笑道:
“贤弟,待到明晚,哥哥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锦春院。
不止宣北坊,在南城乃至整个京师,这家行院都能够排到第一等。
行院的招牌是一批源于蒙元的色目乐户,高鼻深目、黄发绿眼、髯发卷曲。
应该是长子西征后,蒙元迁入中原的钦察、阿兰、佐治亚、阿尔明尼亚等高加索人种。
乐户是贱籍,禁止与良人通婚,往往内部通婚,因此保留了高加索长相。
“初生月儿,明处少,又被浮云屏蔽了,香消烛灭,人静悄。
夜迢迢,难睡着,窗儿外,雨打笆蕉”
“停停停!”
陈继宗出声打断唱曲的大洋马,对她皱眉道:
“今儿爷有喜事,唱这怅人的大石调作甚?”
唱曲大洋马行了一个万福礼,拿起酒杯仰头饮尽,对陈继宗娇笑道:
“小石调,来一首青杏儿罢!”
唱曲大洋马又行了一个万福礼,等待乐师准备好,开口唱道:
“风雨替花愁。风雨罢,花也应休。
劝君莫惜花前醉,今年花谢,明年花谢,白了人头。
乘兴两三瓯,拣溪山好处追游。
但教有酒身无事,有花也好,无花也好,选甚春秋”
张昆听不惯小曲,眼睛看向角落,弹琵琶的小洋马。
“有酒身无事、有酒身无事,唱得好呀!”
听完青杏儿的陈继宗摇头晃脑几下,对唱曲大洋马一脸坏笑道:
“时兴的小曲有没有?”
唱曲大洋马举着酒杯走来,手抚陈继宗的肩头,半边身子依偎着,娇笑道:
“是谁人把奴的窗业取破?
俺怎肯把你的恩情负,欲要搂抱你,只为人眼多~
我看我的乖亲也,乖亲又看着我”
陈继宗色迷迷地搂住唱曲大洋马,摸出一枚金平钱从胸口塞进去,赞声道:
“当赏!”
唱曲大洋马夹住金平钱,整个身子钻进陈继宗的怀里,嘴含露酒亲过去。
喝完皮杯子的陈继宗哈哈大笑,示意她看向张昆和弹琵琶小洋马。
“璇儿,莫要弹了,”
唱曲大洋马立刻会意,对弹琵琶小洋马命令道:“过去陪张相公饮杯酒!”
名叫璇儿的弹琵琶小洋马,闻言愣在那里,指下铮的一声刺响,满脸惊慌。
张昆也怔了一下,转头看向唱曲大洋马。
“我这妹子还未疏弄,稚气得很,叫张相公见笑了,”
唱曲大洋马从陈继宗的怀里站起,对张昆行了一个万福礼,对璇儿皱眉道:
“愣着做甚!?”
璇儿赶忙站起身来,慌手慌脚地走过来,拿起酒杯,对张昆怯生生道:
“奴、奴家失礼了,请张相公饮酒”
张昆笑了笑,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琵琶弹得不错。”
还要值夜,陈继宗和张昆没有留下过夜。
陈继宗在临走前,对唱曲大洋马低声吩咐道:
“找你们当家的,问问你这妹子的价,我要买下送给此人。”
“爷,我家妹子可是重金教养的清倌儿,少说也要几百两的!”
“我晓得,你照办便是了。”
徐本高,以堂上佥书署理提督街道房,是街道房一把手,锦衣卫三把手。
本官是后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正二品。
张昆进入街道房的时候,徐本高在家养病,闭门谢客。
如今徐本高病愈,张昆带着太监干爹指点他备好的礼物,上门拜码头:
酒糟的松江四鳃鲈、新采的佘山兰、干制的水红菱
没错,徐本高是松江人,出身大名鼎鼎的松江徐家,是嘉靖名臣徐阶的玄孙。
“张校尉有心了,快起来罢!”
收到来自家乡的礼物,徐本高很是高兴,示意跪在地上的张昆起身。
“谢大都督!”
张昆爬起身来,听徐本高笑着问道:
“你在宣北坊当差,有什么难处?尽管说与本官。”
“回大都督,卑职在宣北坊暂无难处,多谢大都督垂念!”
徐本高拱手行了一个遥拜礼,对张昆说道:
“本官打算请旨圣上,参照世庙前例,大浚九门城壕。
差事最重的,莫过于前三门,其中宣武门这段,都在你的宣北坊。”
你若有什么想法,只管说与本官。”
言下之意,是张昆如果不想接这个重担,可以申请调走?
“卑职见识短浅,敢问大都督,世庙前例是如何施行的?”
嘉靖元年,朝廷下令疏浚京师的护城河。
每日用工至少三万人,用时超过一年,用银超过46万两,是为大浚。
嘉靖二十九年,俺答的鞑靼大军攻破边墙,打到京师城外,杀烧抢掠数日。
城外关厢和周边都图的居民逃入城内,再加之仓促赶来的援军,人满为患。
造成疫病和粮荒,病死饿死的军民数以万计。
次年,朝廷下令修建京师外城。
受困于财力,最终只修成南外城,也就是如今的南城。
城东、城西和城北关厢以及周边都图的居民,大举迁入南城。
宣武门、正阳门和崇文门外的“前三门护城河”变成内河,排污压力大增,淤积严重。
徐本高想要大浚九门城壕,重点就是前三门护城河。
大工程,赚钱的好机会!
见过徐本高,张昆立刻赶往通州张家湾,把此事报告给太监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