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能怪罗教授一眼就注意到王灿。
开学一个月来,能坚持来听她这门“冷门课”的学生,她早就记了个脸熟。
更关键的是,王灿偏偏坐在了顾菲菲身边。
作为偶尔也会八卦的女人,罗教授不管是出於教学需要,还是单纯的好奇心,都对这位申音的校格外关注。
顾菲菲那张让女生们第一眼就心生警惕的精致脸庞,配上她作为本届音乐表演专业入学第一的实力,再加上每个专业课老师提起她时都讚不绝口的学习態度,简直就是老师们梦想中的完美学生。
要说唯一的缺憾,或许就是最近学校里盛传她的家庭背景,是个不算罕见但也不常见的单亲家庭,父亲早逝,母亲是个经营小本生意的商贩。
因此,当这位向来独来独往的校身边,突然出现一位“疑似”男友的陌生面孔时,罗教授不管是出於对学生的“负责”,还是带著点小小的恶趣味,都想通过这个问题,初步了解这位穿著上万元芬迪外套的男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顺著罗教授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当发现是顾菲菲身边的男生时,不少男生脸上立刻浮现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虽然大家素不相识,但看到王灿和全校男生心目中的“女神”如此亲密,嫉妒是自然的。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点我?”王灿看向顾菲菲小声问道。
“我也不清楚啊。”
顾菲菲同样一脸茫然,显然没料到罗教授会突然提问王灿。
但她反应极快,立即小声解释起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理解:“你就回答,因为音乐与听眾的关係並非单向输出,而是彼此成就的共生系统。听眾的参与赋予了音乐
”
她话还没说完,讲台上的罗教授就笑著打断道:“顾菲菲同学別著急,待会儿老师会专门提问你的。”
被点名的顾菲菲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立刻噤声。
罗教授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王灿身上,转而问道:“这位同学,你应该不是我们音乐表演系的吧?”
王灿站起身,诚恳地回答:“是的教授,我是申海大学经济系的学生。”
“?
”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轻微的骚动。
不少学生面面相覷,显然没料到音乐课堂上会出现一个外校学生。
更有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起王灿,眼神中流露出“双一流”院校对“211”天生的优越感。
“不是吧,我们申音的校居然找了个211的?”
“看他身上那件外套,应该还是个富二代?”
“哈哈,所以有钱的公子哥的想接受下艺术的薰陶?”
“唉,我本来以为顾菲菲会不一样,没想到还是逃不过金钱的诱惑。”
“6
“” 在很多人心中,都知道自己得不到这顾菲菲这样校,便暗暗希望她能在大学期间一直保持单身。
这样,等十几年后同学聚会上,他们就能拋开世俗身份,带著几分唏嘘与怀念,谈起当年那个惊艷了整个校园的女生像一朵永不凋零的,骄傲地绽放在青春记忆里,从未被任何人摘取。
可如今,这个美好的幻想似乎被王灿这个“普通一本”的学生给打破了,本来就很气,现在总算找到了攻击的机会。
而人心就是这样,只要存心挑刺,总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
今天他穿著陈小北的名牌衣服,会被说成“顾菲菲果然败倒在金钱攻势下”。
可若是王灿还穿著从前那些几十块钱的地摊货,这些人必定又会阴阳怪气地嘲讽“顾菲菲怎么找了这么个穷小子,女神眼瞎”。
他们根本不在乎你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只是单纯地厌恶你。
罗教授明显怔了怔,她原以为王灿是申音其他院系的学生,没想到竟来自外校。
不过作为一位颇受好评的教授,她很快调整好表情,抬手压下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无论你来自哪个高校,我都欢迎你来旁听。”
她温和地补充道:“刚才的提问也並非刁难,只是想听听不同专业背景的同学会有怎样独特的见解。”
“理解。”王灿淡然点头,嘴角掛著若有似似无的笑意。
顾菲菲本来还想小声传递一下答案,但见他这个样子,莫名安心下来。
罗教授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讚赏,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份沉稳的心性,在这个年纪实属难得。
王灿组织了一下措辞后,在教室內的复杂眼光中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人类文明的进程,其实就是一部声音的进化史。”
“从远古先民对雷鸣的敬畏,到原始人围著篝火用节奏模仿心跳,从古希腊歌队在酒神祭典上齐声咏嘆,到西藏喇嘛的法器声,在大昭寺信徒的匍匐中获得神圣意义。”
“从婴儿本能的啼哭,到人类创造出第一个完整的音阶,每一次跨越都有人见证了声音的蜕变。”
“瞎子阿炳在无锡街头拉响《二泉映月》时,乞丐投下的铜板声成了最真实的反馈;1989年柏林围墙倒塌那一刻,伯恩斯坦指挥20万人合唱《自由颂》,让音符化作时代的宣言;披头士在谢伊体育场的演出,五万乐迷的尖叫直接改写了音乐史的走向。”
“因此音乐从来不是独白,而是无数听觉经验交织成的星丛,每一次声波的传递都是创作者与聆听者的共谋。”
王灿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晰:“孤独的哼唱只是物理的振动,唯有被他人接收,声音才能升华为音乐。这种社会性基因深植於音乐的本质,因此音乐註定是集体意识的產物。”
“所以音乐需要意义,需要主题,需要仪式感,需要听眾。”
王灿的话音刚落,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著这个申大经济系的男生。
这他妈是学经济的?
该不会是哪个音乐学院派来扮猪吃老虎的吧?
罗教授双眼发亮,“听眾”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七八届学生,没想到今天竟被一个经济学专业的学生给出了完美答案。
若不是她临时起意主动提问王灿,都要怀疑这个男生是不是早有准备。
顾菲菲则紧紧咬著嘴唇,眼眸里神采奕奕。
她终於明白了为什么王灿能写出那么多打动人的歌曲。
这份对音乐的理解,远比她要深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