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如山在前头停下脚,回头瞅了她一眼。
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还没完全褪去火气的眼睛,嘴角那抹坏笑怎么看怎么欠揍。
李香莲羞得不敢抬头:“谁……谁腿软了,是你走太快。”
“是吗?”
秦如山也不拆穿她,反而故意放慢了步子,伸手拉过她的手往自己滚烫的掌心里一裹,“那抓紧了。以后要是走不动,老子背你。”
两人刚走到大路边上,一阵清脆又急促的车铃声就从土路那头传了过来。
“丁铃铃——丁铃铃——”
伴随着一阵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声响,二狗那个瘦猴似的身影骑着一辆二八大杠,风风火火地冲到了跟前。
“吁——!”二狗两脚撑地,在那尘土飞扬里刹住了车。
李香莲定睛一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只见那辆原本黑漆漆、看着有些年头的自行车车把上,竟然绑着一朵硕大无比的大红花。
那红绸子看着象是从哪个扭秧歌的大婶手里抢来的,红得扎眼,配着二狗那一脑门子汗,看着既滑稽又喜庆。
“哥!嫂子!俺来得及时不?”
二狗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咧着嘴笑出一口白牙,献宝似的拍了拍车座子,“这大红花是俺特意扎的,怎么样,气派不?”
秦如山嫌弃地瞥了一眼那朵俗气的大红花,又看了看二狗那副求表扬的德行,抬腿就在他屁股上虚踹了一脚。
“滚蛋,整得跟耍猴似的。”
嘴上骂着,他手底下的动作却没停。
一把接过车把手,长腿一跨,稳稳当当地骑了上去。
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配着这辆大二八,硬是让他骑出了开坦克的架势。
二狗嘿嘿一乐,也不恼,麻溜地闪到一边:“得嘞,那俺先跑着回去报信,顺道去帮婶子烧火!”
说完,这小子撒丫子就往村里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秦如山单脚撑着地,身子微微侧过来,下巴冲后座扬了扬。
“傻愣着干啥?上车。”
李香莲看着那高高的后座,心里头一阵发虚又是一阵激荡。
这年头,自行车是稀罕物,谁家娶媳妇能坐上这铁疙瘩,那可是要在村里吹上好几年的。
她咬了咬下嘴唇,有些笨拙地扶着车座子。
秦如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长臂向后一捞,大掌掐住她的腰,骼膊一用力,轻飘飘地就把人提溜到了后座上。
“坐稳了。”
他声音沉了几分,“手别乱放,搂紧老子的腰。要是半道颠下去了,屁股摔八瓣别跟俺哭。”
李香莲脸上一热,那双手颤巍巍地探出去,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隔着那层单薄的布料,手掌底下全是硬邦邦的肌肉块。
那一瞬间,李香莲脑子里突然蹦出村口那帮老娘们在井边洗衣服时说得荤话——
“男人的腰那是犁地的耙,要是生了副好公狗腰,那在炕上就是不知疲倦的蛮牛,一晚上能把自家婆娘折腾得第二天起不来床。”
这念头一来,李香莲只觉得手心里象是抓了块烙铁,烫得她想缩回去。
可车身猛地一晃,吓得她本能地把那腰箍得更紧了,整个人都贴在了他后背上。
秦如山身子僵了一下。
背后那两团软肉紧紧粘贴来,那股子热气顺着脊梁骨直往天灵盖上钻,烧得他喉咙发干。
这磨人的小妖精!
“把住了!”
他低吼一声,脚底下猛地发力,大长腿把脚踏板踩得飞快。
自行车轮卷起一阵烟尘,冲着红星大队的方向疾驰而去。
日头偏西,将那下河村村口的影子拉得老长。
村口的大槐树底下,今儿个气氛有些古怪。
往日里那些嗑瓜子聊闲天的婆娘们,这会儿一个个坐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
为啥?
因为公社里专门抓风纪的王主任,今儿个被支书刘保国陪着,正背着手在村里“视察工作”呢。
说是视察,其实就是挑刺抓典型的。
这两年上面抓得严,谁家要是出了乱搞男女关系的破鞋,那不仅是一家子抬不起头,连带着大队的先进集体荣誉都得泡汤。
刘保国穿着一身熨得板正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脸上堆着褶子笑,跟在王主任屁股后头。
“主任,您看,咱们这红星大队,那可是十里八乡的精神文明标杆。别的不敢说,这村风村貌,那是淳朴得很,绝对没有那些个乌七八糟的事儿。”
王主任是个谢顶的中年人,板着脸点点头:“恩,那是最好。现在有些地方,年轻人思想滑坡,作风不正,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得狠狠刹住!”
“是是是,您说得太对了!”刘保国点头哈腰,刚想再表两句决心,就听见一阵清脆又嚣张的车铃声。
“丁铃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夕阳的金光里,一辆乌黑锃亮的二八大杠正飞驰而来。
车把上那朵大红花随着颠簸一颤一颤的,红得刺眼。
更刺眼的是车上的人。
秦如山那高大的身板像座移动的小山,两条长腿蹬得飞快。
而他那宽厚的后背上,紧紧贴着一个穿着花褂子的女人。
那女人的一双手,死死箍在男人精瘦的腰上,脸都快埋进男人军装的后背里了。
这一幕,在这个还算保守的年代,在这个大庭广众之下,简直就是平地一声雷。
“哎哟!那是谁啊?这大白天的,还要不要脸了?”
人群里,李大嘴眼尖,手里的瓜子皮一扔,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她这一喊,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去。
随着车子越来越近,李大嘴象是发现了新大陆,猛地一拍大腿:“我的个老天爷!那不是秦如山那个活阎王吗?他后头带着的那个……怎么看着像老赵家那个受气包,李香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