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把刚有些平静的严秀娟吓得心头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生怕里头的王丽丽再弄出什么动静来。
“谁啊?这大晚上的。”严秀娟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四平八稳。
“秀娟啊,是我,胡梅!我看着你家灯还亮着,特意过来瞅瞅。”
门外那声音又尖又细,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严秀娟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这胡梅跟她是几十年的老同事了,也是机关大院里出了名的“大喇叭”。
两人从年轻时候进单位就开始别苗头,比穿戴、比工作、比老公,后来有了孩子又比孩子。
胡梅那儿子不争气,是个只会啃老的混子,这一直是胡梅的心病。
而严秀娟以前最引以为傲的,就是王丽丽找了个“一表人才、前途无量”的赵干事。
以前严秀娟没少在胡梅面前显摆赵刚多孝顺、多能干,每次都把胡梅气得直翻白眼。
这会儿胡梅上门,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严秀娟甚至能想像出门外那张脸上挂着怎样幸灾乐祸的笑。
她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衣领,把心底那股子火气往下压了压,这才挂上一副淡淡的笑脸,走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胡梅那张堆满假笑的胖脸就凑了过来。
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屋里探头探脑,那两只绿豆眼跟雷达似的,恨不得把这屋里的每一寸地砖都扫视一遍。
“哎哟,秀娟啊,还没睡呢?”
胡梅把瓜子皮往手里一吐,看似随意地问道,“我看你下午班都没上完就急吼吼地往回跑,连请假条都没来得及写。是不是家里出啥大事了?我这心里不踏实,寻思着一定要来看看。”
严秀娟身子一侧,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胡梅往卧室那边瞟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敷衍的弧度:“嗨,能有啥大事?就是丽丽这孩子,身子骨娇贵,下午突然打发人来说有点不舒服。我这也是当妈的心太急,一听闺女难受,哪还有心思上班?这不就赶紧跑回来了。”
严秀娟身子往门框上一靠,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胡梅往西屋那边瞟的视线。
“嗨,能有啥大事?就是丽丽这孩子,身子骨娇贵,下午突然打发人来说有点不舒服。我这也是当妈的心太急,一听闺女难受,哪还有心思上班?这不就赶紧跑回来了。”
“不舒服?”
胡梅那两道画得跟毛毛虫似的眉毛往上一挑,脚底下也没把自己当外人,直接绕过严秀娟,一屁股坐在了那张暗红色的丝绒沙发上。
“啥毛病啊这么急?是不是这胎像不稳?哎哟,这可得注意,双身子的人最金贵,一点差池都不能有。”
说着,她把手里的瓜子皮往那原本干干净净的茶几上一放,又自顾自地抓起茶杯给自己倒水。
严秀娟看着那堆瓜子皮,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胡梅是故意的。
“没那么严重,就是吃坏了肚子,吐得厉害。”
严秀娟强忍着想把人轰出去的冲动,坐在对面的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折腾了一下午,刚歇下。”
胡梅端着茶杯,也没喝,那双眼睛依旧贼溜溜地在屋里乱转,最后定格在了那扇紧闭的西屋门上。
“吃坏肚子了啊……”
胡梅拉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那不对啊,秀娟。丽丽既然不舒服,那不是应该去医院,或者在她自个儿那个小家养着吗?咋还大老远折腾回娘家了?这还没出嫁的闺女受了委屈才往娘家跑,丽丽这都结婚了,咋还这么不懂事?”
这一刀扎得准,直接扎在了严秀娟的肺管子上。
严秀娟手里的搪瓷缸子盖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这大院里人多嘴杂,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这帮老娘们的眼睛。
丽丽今天哭哭啼啼回来的样子,怕是被不少人瞧见了。
“瞧你说的,闺女就是闺女,结了婚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严秀娟强压着火气,端起架子说道,“她那小家冷锅冷灶的,哪有回来让我伺候着舒坦?再说了,丽丽从小就恋家,稍微有点头疼脑热的就爱赖着我,这你是知道的。”
“也是,也是。”
胡梅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话锋一转,问道,“那赵刚呢?平时我看那女婿对丽丽可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今儿个媳妇病成这样都回娘家了,他咋没跟着一块儿回来?这女婿当的,可有点不称职啊。”
严秀娟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胡梅分明就是听到什么风声了,特意来这儿套话的。
“刚子啊,他忙。”
严秀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以此来掩饰眼底的慌乱,“你也不是不知道,供销社最近搞那个什么‘优质服务月’,还要评选先进。刚子是干事,笔杆子硬,领导器重他,这一天天的都在单位加班写材料呢,哪走得开啊。”
“加班?”
胡梅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拍了一下大腿,“秀娟,你这就没跟我说实话了吧?我下班那会儿路过供销社那边,可是听那看门的老张头说了,今儿个下午供销社门口那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说是比唱大戏还热闹呢!好象就是为了赵刚的事儿?”
严秀娟的手猛地一抖,那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这该死的胡梅!
既然什么都知道了,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问半天,就是想看她严秀娟的笑话!
就是想看她那张引以为傲的脸皮被人撕下来踩在地上!
“什么大戏?我怎么不知道?”
严秀娟把脸一板,拿出了平日里在科室训人的架势,“胡梅,咱们都是老党员、老干部了,说话得负责任。外面那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你也信?这要是传出去,那是影响安定团结的!”
胡梅看着严秀娟急赤白脸的模样,心里那个舒坦,比三伏天喝了冰镇北冰洋还透心凉。
这么多年了,一直被严秀娟压一头,今儿个总算是翻身了。
“哎哟,你看你,急什么眼啊!”
胡梅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我这就是听了一嘴,也是担心你家赵刚是不是在工作上出了啥纰漏。既然你说是在加班,那就是加班呗。咱们这几十年的老同事,我还能盼着你家那个金龟婿出事?”
说着,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尘,那一脸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既然丽丽不舒服,我就不进去讨嫌了。你也早点歇着,别为了孩子的事儿气坏了身子。这年头啊,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看着光鲜的绸缎面子,里头指不定包着什么烂棉絮呢!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