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什么穷亲戚走投无路来打秋风?
这分明是有人精心给他挖了个绝户坑,就在这儿等着他往下跳呢!
就凭李香莲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闷葫芦?她能想出这种毒计?
凭啥啊?
他在县城吃香喝辣,穿着的确良,踩着大皮鞋,马上就要当上副主任了。
凭啥就要被这帮满身大粪味的泥腿子毁了前程?
凭啥李香莲那个黄脸婆不在老家老实受罪,非要跑到这花花世界来撕开他的遮羞布?
他赵刚是供销社的干事,是体面人,是要当城里人的!
“你个毒妇!你害我!”
赵刚嘶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起,伸手就要去抢李香莲手里那个红本本。
“害你?俺呸!”
牛桂花哪能让他得逞?她那一百六七十斤的身板往下一沉,屁股墩儿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赵刚的大腿根上。
赵刚惨叫一声,感觉大腿都要断了。
紧接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酸汗味儿混着几天没洗澡的馊味,直冲他的天灵盖,熏得他差点翻白眼。
牛桂花这会儿是越战越勇,两只大手死死摁住赵刚的肩膀,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大家伙儿听听!这就是读书人的嘴脸!他在外头搞破鞋,大肚子婆娘都领进门了,还倒打一耙说俺闺女害他?老天爷啊,打个雷劈死这个陈世美吧!”
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那些鄙夷的声音象是一口口浓痰,糊了赵刚一脸。
“真不要脸,看着人模狗样的。”
“这回算是露馅了,以后谁还敢跟他办事?”
就在这边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道灰扑扑的身影早就象泥鳅一样钻出了人群,直奔后头的供销社办公楼。
二狗跑得脚底生风,一边跑还一边故意扯着破锣嗓子喊:“不好了!出人命了!家属院那边杀人了!”
这一路鬼哭狼嚎,把原本安静的办公楼搅得鸡飞狗跳。
二楼最里间,供销社的刘主任正端着那个平时宝贝得不行的紫砂壶,刚抿了一口茶水,还没来得及咂摸出味儿来,就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
滚烫的茶水全浇在了裤裆上。
“哎哟!哪个龟孙子在嚎丧!”刘主任烫得原地蹦了起来,肥硕的脸上的肉都在哆嗦,那模样滑稽得很。
二狗一头撞进办公室,那是影帝附体,一脸的惊恐万状,连气都喘不匀:“刘……刘主任!大事不好了!您手底下的那个赵干事,在……在家属院门口,被一群要债的给围了!”
“围了就围了!找保卫科!”刘主任一边拿手帕擦裤子,一边没好气地骂。
“不是啊!”二狗急得直拍大腿,“说是搞破鞋被抓了现行,正打得头破血流呢!连王科长的闺女……那个怀了大肚子的王丽丽,都在那被人推搡,哭得快断气了!”
“啥?”
刘主任手里的动作一僵,眼珠子瞪得溜圆,“王丽丽也在?”
赵刚搞破鞋他懒得管,但这事儿要是把财政科王科长的千金给牵扯进去,还是在大门口闹,那这供销社的脸还要不要了?
今年评选先进单位的事儿要是黄了,他这个主任也别想干了!
“快!带路!”
刘主任把紫砂壶往桌上重重一顿,提着还有些湿哒哒的裤子就往外冲,一身肥肉随着脚步乱颤,地板都被踩得咚咚响。
二狗跟在后头,低着头,嘴角那点坏笑藏在乱糟糟的头发底下。
这把火,算是彻底烧到房梁上了。
家属院门口,日头毒辣辣地照着,却照不暖人心的凉。
王丽丽脸色煞白地站在一旁,那只护着肚子的手在剧烈颤斗,指节都发了白。
她看着地上一身狼狈、撒泼打滚的赵翠芬,那是赵刚口中早死的娘;看着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牛桂花,那是从天而降的悍妇;再看看那个虽然衣衫褴缕却脊背挺直的李香莲。
一种从未有过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口。
这就是赵刚的家?这就是那个他口中“书香门第,早已败落”的家?
这就是一群无赖!一群吸血鬼!一群那是从粪坑里爬出来的蛆!
而她,王丽丽,堂堂县城干部的女儿,竟然为了这么个满嘴谎话的男人,未婚先孕,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这群人象看猴一样围观?
“呕——”
王丽丽实在忍不住,弯下腰,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赵刚见状,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掀开牛桂花,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想要扶她:“丽丽!丽丽你听我说,这都是误会……”
“别碰我!”
王丽丽尖叫一声,象是躲瘟神一样往后退,那修长的指甲在空中乱抓,“赵刚,你真让我恶心!你连你亲娘都不认,你连老婆都有了还来招惹我……你就是个畜生!”
“丽丽……”赵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上面还沾着地上的泥土和牛桂花的口水。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稳的脚步声。
“让开!都围着看什么西洋镜!都不用上班了?”
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
原本乱糟糟的人群象是被刀切开的水豆腐,自动分出一条道来。
一个穿着深灰色列宁装的中年妇女快步走了进来。
她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没有一丝乱发,脸上虽然有了岁月的痕迹,但那皮肤保养得极好。
她冷着脸,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明强干,让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八度。
是王丽丽的妈,严秀娟。
严秀娟本来是听邻居报信说闺女在门口被人欺负了,这才放下手里的工作火急火燎地赶来。
这一到现场,只一眼,她这心里跟明镜似的,啥都明白了。
地上的红本本,跪地求饶的老太婆,还有那个虽然不说话、但一身正房气度的农村妇女。
这一出戏,那是标标准准的“秦香莲上京告状”啊!
严秀娟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
她千挑万选的女婿,那个看着老实巴交、积极上进、没爹没娘好拿捏的赵刚,竟然是个抛妻弃子的陈世美?
更要命的是,自家闺女的肚子都大了!
“妈!”
王丽丽一看见亲娘,那强撑着的最后一点面子彻底垮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王母怀里,“妈……他骗我!他全是骗我的!”
严秀娟被闺女这一哭,心都要碎了。
但她到底是在机关大院里混了几十年的,知道这时候要是跟着一起闹,那才是真把老王家的脸丢进了裤裆里。
这事儿,不能闹大,至少不能在明面上闹大。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闭嘴!哭什么哭!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严秀娟低声呵斥了一句,手却是死死扶住了闺女的身子,生怕她动了胎气。
她抬起头,没有任何谩骂,也没有撒泼,只是用那种看死狗一样的目光,冷冷地扫了赵刚一眼。
那一瞬间,赵刚觉得自个儿象是被剥光了扔在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从头凉到了脚后跟。
“赵刚,行啊,你真行。”
严秀娟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子让人胆寒的冷意,“把我们全家当猴耍是吧?这笔帐,咱们以后慢慢算。”
说完,她看都不看地上那乱七八糟的一家人,一把拽住王丽丽的骼膊,力气大得惊人:“跟我回家!别在这儿让人当笑话看!”
王丽丽还要说什么,被严秀娟狠狠掐了一下骼膊,疼得一激灵,只能捂着脸,在亲娘的拖拽下,踉跟跄跄地挤出人群。
赵刚看着那对母女离去的背影,那是他通往荣华富贵的金梯子啊!梯子塌了,他就得摔得粉身碎骨!
“岳母!丽丽!你们听我解释啊!我是被逼的!真的是被逼的啊!”
赵刚疯了一样想要追上去,两只手在空中乱抓,象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赵刚!你个没组织没纪律的东西!你还要去哪!”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象是晴天霹雳。
刘主任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那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一看见这满地的狼借,再看看周围群众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样子,他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赵刚听见这声音,身子一抖,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看见刘主任那张写满了“你完了”的大黑脸,只觉得眼前一黑,完了,全完了。
“刘……刘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