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丽那双描画得精细的眉毛狠狠拧了起来,眼神在李香莲和赵刚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赵刚那张煞白的脸上。
女人有着天生的直觉,尤其是面对这种找上门来的“烂摊子”。
她那只护着肚子的手紧了紧,声音尖锐了几分:“刚子,她刚才喊你啥?信里说的?你不是说你是家中独子,爹娘早死,家里就剩个远房表婶吗?”
赵刚脑门上的冷汗噼里啪啦往下掉,象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慌乱地抹了一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去拉王丽丽的手:“丽丽,你别听这疯婆子瞎咧咧!这……这就是家里那穷亲戚,脑子不太好使,常年犯疯病,专门跑出来讹人的!我这就把她们打发走!”
说着,他转过头,那张原本温文尔雅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无比,压低了嗓门冲着李香莲低吼:“李香莲!你他娘的想死是不是?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赶紧带着这群叫花子给我滚!回去我给你们钱!给你们钱还不行吗!”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把周围嘈杂的议论声都给抽断了。
动手的不是李香莲,是牛桂花。
这老泼妇平日里在村里那是横着走的螃蟹,哪受得了这气?
尤其是看见赵刚那一副要把她们当垃圾扫地出门的德行,再加之刚才那句“叫花子”,直接点炸了她那个火药桶。
“放你娘的狗臭屁!”
牛桂花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直接把赵刚那副金丝边眼镜给抽飞了,在那张白净的脸上留下了五道红肿的指印。
她跳着脚骂道:“赵刚!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是家中独子?你爹娘早死?那我身后这个老东西是啥?是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僵尸不成?俺闺女是你明媒正娶的大老婆,咋就成疯子了?咋就成讹人的了?”
赵翠芬本来还缩在车轱辘后面装死,寻思着别露脸太丢人。可一听赵刚为了哄那小妖精,直接把自己给咒死了,那心窝子疼得跟被人剜了一刀似的。
这可是她当眼珠子疼的亲儿子啊!为了供他上学,她在地里刨食把腰都累弯了,结果呢?这就成死人了?
她颤巍巍地从架子车后面爬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前扑,也不管脏不脏了,直接抱住赵刚的大腿就开始嚎:
“刚子啊……我的儿啊!你咋能这么咒俺啊!俺可是你亲娘啊!你这是被猪油蒙了心啊!俺还没闭眼呢你就给俺发丧了?”
这一嗓子嚎出来,那就跟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似的,整个供销社门口彻底炸了。
这年头也没个电视看,这供销社门口的大戏,那比公社放露天电影还带劲。
本来就是下班点,买菜的、接孩子的、下班回家的,呼啦啦全围上来了。
里三层外三层,把这本来就不宽敞的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就连看大门的老大爷都端着那掉漆的搪瓷茶缸子,踮着脚尖往里瞅,生怕漏了一句词儿。
“我的个乖乖,真没看出来啊!这赵干事平时那是见人三分笑,说话细声细气的,背地里这么不是东西?”
“可不是嘛!上回学雷锋表彰大会,他还戴大红花上去讲话呢,说啥‘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呸!连亲娘都不认,还美德个屁!”
“哎哟,你看那小老婆,肚子都挺起来了,这得有五六个月了吧?这可是乱搞男女关系啊!这要是在咱们车间,早就开除了!”
“这老太太哭得那是真伤心,不象演的。这赵刚心也太黑了,为了攀高枝,亲娘老婆都不要了?这种人咱们以后可不敢跟他打交道,回头把咱卖了都不知道!”
那些唾沫星子,那些戳脊梁骨的话,就象那无数根钢针,一下下往赵刚心窝子上扎。
他感觉自己这就跟那被剥了皮的青蛙似的,赤条条地扔在大太阳底下暴晒。
他平时最引以为傲的那身皮,那个供销社干事的身份,那个即将到手的副主任位子,在这一刻,都在摇晃,都在碎裂。
王丽丽这会儿也回过味儿来了。
她虽然平时爱耍大小姐脾气,但她不是傻子。
看着地上那个抱着赵刚大腿哭天抢地的老太太,那眉眼跟赵刚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再看看赵刚那副心虚得都要尿裤子的德行,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赵刚!”
这一声尖叫,那是真的凄厉,喊破了音。
王丽丽猛地甩开还要来拉扯她的赵刚,那留得尖尖的长指甲顺势就在赵刚手背上挠了几道血印子,“你个王八蛋!你骗我?你竟然敢骗我!你说你没结过婚!你说你要跟我过一辈子!你家里不仅有老婆,还把肚子搞大了才跟我说这个?”
她是干部子女啊!她爹那是管财务的!她从小到大那是捧在手心里的凤凰!啥时候丢过这种人?
这要是传回大院里,说她王丽丽瞎了眼,找了个有老婆孩子的乡下泥腿子,还怀了人家的种,成了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破鞋,她这辈子还要不要做人了?她爹那张老脸往哪搁?
“丽丽!丽丽你听我解释!”赵刚顾不上脸疼手疼,那是真急了,死命去拽王丽丽的袖子,“这都是以前的事儿!那是封建包办婚姻!你也知道农村那种情况,我是被迫的!我跟她没感情!连手都没拉过几回!我心里只有你啊!”
“没感情?”
一直没吭声的李香莲,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她不急不躁。
虽然身上那是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虽然脸上没擦雪花膏没描眉,但她往那一站,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气,硬是逼得一身的确良的赵刚往后退了一步。
“赵刚,你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李香莲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红布包。
那是她出门前特意带上的,里面包着那张虽旧却还没烂的结婚证。
她慢条斯理地把那一层层红布掀开。
“没感情,这红本本是你梦游去领的?”
她把结婚证往赵刚脸前一送,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淅,传遍了整个场子。
“没感情,你就能让你娘把你那些换下来的裤衩子袜子全扔给我洗?没感情,你就能三年不往家里寄一分钱,却在城里穿皮鞋戴手表养小老婆?”
“赵刚,你说这话的时候,你的良心是不是让野狗给叼走了?哦,我忘了,你连亲娘都能当死人咒,你肚子里装的那是黑心棉,哪还有良心这种金贵东西。”
周围的人群更炸了。
“哎哟喂,三年不给家里寄钱?这还是个人吗?”
“就是,你看那原配瘦得跟把柴火似的,再看这男的,油光水滑的,这心咋这么狠呢!”
赵刚被逼到了绝路上。那一张张嘴,那一道道眼神,那就是一把把刀。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体面,在这一刻全都喂了狗。
“你闭嘴!你个丧门星!你给我闭嘴!”
赵刚恼羞成怒,额头上的青筋那是一根根暴起,突突直跳。
他扬起手,那是用了死力气的,照着李香莲的脸就扇了过去。
只要把这个女人打闭嘴了,只要把这群穷鬼赶走了,他就能跟丽丽解释,就能保住工作!
“咋?说不过就要动手?”
李香莲还没动,牛桂花那就跟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身子一横,那一身一百六七十斤的肥膘直接往前一顶。
“砰!”
赵刚这一巴掌没扇着李香莲,反倒被牛桂花那一撞,直接给撞了个屁股墩儿。
那大皮鞋底子在地上蹭出一道黑印子,别提多狼狈了。
牛桂花往地上一坐,那是真的撒泼打滚的一把好手,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天抢地:“打人了!杀人了!供销社的大干事要当街打死丈母娘了!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这是欺负我们农村人没人撑腰啊!大家伙儿给评评理啊!”
这一招,那是绝杀。
周围那帮看热闹的大妈大婶,平时最看不惯这种欺负老弱妇孺的事儿,这会儿正义感那是蹭蹭往上冒。
“太不象话了!大小伙子打丈母娘?”
“这是要造反啊!抓起来!送派出所!”
几个正义感爆棚的小年轻甚至挽起袖子就要往上冲。
赵刚瘫坐在地上,看着这群情激奋的场面,看着王丽丽那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神,再看看李香莲那张平静得让人害怕的脸。
他突然明白过来,今天这事儿,不是偶然,这就是个局!